二月早春,余寒未了。
炭炉中温着一星暗红的火,一朵炭花爆开,惊醒满室春寒。
见韦遮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十八娘眉眼弯弯,从容应道:“韦馆主,我确实认识令伯父。这张地契,乃是他昔年亲手所赠,做不得假。我今日来,只想用这张纸,换一个稳妥的身份,仅此而已。”
她的弦外之音,韦遮听得明明白白。
他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四方。
然而,那双望向浮世繁华的眼眸深处,却只有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放心,你的皮囊里装的是人还是鬼,我不在乎。”
用一万两白银,再加上一个于他而言唾手可得的身份。
仅此两样,便能买回江南第一楼。
这买卖,实在划算!
十八娘对韦遮甚是满意。
他那副精明算计、锱铢必较的模样,远比温吞似水的韦持衡瞧着顺眼。
和这等明白人打交道,银货两讫,直来直去,反倒痛快。
“子安,走吧。”
离开六出馆,已近黄昏。
洛水渡头喧嚣渐息,最后一艘商船满载归人与货担,紧赶慢赶,总算抢在天光收尽前抵京靠岸。
两人牵手行过莽浮桥。
行至桥中,徐寄春忽地收住脚步,下巴朝左前方一点:“你瞧那边。”
十八娘依言撩起帷帽垂纱,向左望去,入目除却几个形容憔悴的陌生倦客,别无他物。
她扶着被风吹动的帷帽,歪头瞧着他,不解道:“那边怎么了?”
“那边,不就是你救他的地方吗?”
“……”
怨夫!
妒夫!
醋夫!
十八娘在心中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才扑哧一笑,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我一年到头顺手救的人可多了,哪能个个都记住?你呀你,又在醋些什么?”
徐寄春仔细帮她拢好帷帽的垂纱,似笑非笑道:“随口一提罢了,你慌什么?”
十八娘恼得直接扑上去,对准他的手就要张口咬。
临了,她泄了气,老实承认:“是,我生前确实喜欢过他一阵……”
说是喜欢,倒不如说她贪恋陆延禧的善良与皮相。
毕竟,除了任千山,也就陆延禧、武飞玦几人不嫌她晦气,愿意同她往来、与她交谈。
几人之中,数陆延禧来得最勤。
隔个三五日,他总会雷打不
动地捏着一卷诗稿入府找哥哥虚心讨教。
每闻他来她便抱一摞卷宗挪到书架后头。
隔着层叠的书册她卷宗在手耳边是他与哥哥谈诗论赋的清音。
京中那几年她和哥哥身边没有一个交心的活人朋友。
因此她私心盼着陆延禧登门。
唯有那时终日无声的哥哥才会短暂地活过来。
一谈到诗文哥哥的眼睛会亮起来声音也比平日响亮和急促像一个真正活着的、有喜怒哀乐的人。
彼时她只当陆延禧敬的是哥哥的才名便以平辈知己相待。直到今日得知真相方知他心之所向从始至终都是她。
说完旧事十八娘煞有介事地掰起指头细数:“对了我还偷偷喜欢过贺兰妄。”
徐寄春一脸匪夷所思:“你怎会喜欢他?”
“好看啊。”
他们初遇那日贺兰妄一身烈烈红袍闲坐于古树虬枝之上。
一树浓荫却掩不住那袭灼灼如焰的红。
他立于其间
她喜欢世间一切美好皮相。
见之则喜过则轻放。
唯独一个徐寄春在她心底生了根再难除去。
他善妒闷声怄气的模样着实恼人。
可奇怪得很他的小性子、坏毛病她亦爱得入骨至深。
徐寄春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牵了牵嘴角半是自嘲半是喟叹道:“幸亏啊我长得像娘亲。否则你这贪好颜色的女子怕是不肯多瞧我一眼。”
“你非要问我真说了你又不高兴。”
“回家巧言令色的女子!”
他们十指相扣一路晃着手回到恭安坊。
钟离观与独孤抱月不日成亲清虚道长忙得团团转连徐执玉也被请去一同张罗。
行至徐宅门前十八娘与徐寄春脚步未缓径直朝前走去。
宅中清虚道长与成华**手持拂尘立于檐下。
二人一面气定神闲地指挥钟离观张贴喜字一面以拂尘为剑袖袍翻覆间缠斗不休。
对此情形十八娘与徐寄春早已司空见惯。
彼此对视一瞬便各自忙活去了。
徐寄春快步走向钟离观伸手帮他稳住摇晃的椅子。
十八娘立在院中观两位道长你来我往斗法正酣看得津津有味一时竟挪不开眼。
吱呀——
婚房西窗
被推开半扇,徐执玉探身招手:“十八娘,到屋里来。”
十八娘敛起看热闹的心思,一溜烟跑进房中。
婚房已布置妥当,诸般吉物一应俱全。
满室的红,深浅交叠。
只待三日后,一对新人入内,喜烛高燃,自此共许同心,永结连理。
“姨母的手真巧。”十八娘在房中转了一圈,细细看过每一处陈设,才笑吟吟地挽住徐执玉的胳膊,语气轻快却认真,“姨母,我和子安今夜有事想与你说。”
徐执玉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嗯。姨母也有事,正想同你们说说。”
“我和姨母果真心有灵犀一点通。”
“傻孩子,一家人自然心意相通。”
是夜,明月高悬,照彻归途。
徐宅西厢内烛火微明,三人对坐,各怀心思。
徐执玉眼帘低垂,指尖反复抚弄袖口的一道旧褶。
一段长久的安静过后,她抬起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唇边的笑纹加深了些许:“我想回家了。”
她要说的事,仅两件。
第一,近日天候转暖,路上好走,她决意二月廿二动身回横渠镇;第二,她希望徐寄春与十八娘尽快成亲,好了却她的一桩牵挂。
“我已问过道长。他说若你们不嫌弃,大可与小观小月挤在一日办了,喜上加喜。”徐执玉双手一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离镇上京前夸下海口,此番定要亲眼看着子安娶妻成家才回去。你们就当是帮我圆个面子,好不好?”
十八娘茫然无措地看向徐寄春,却见他神色如常,似乎早知此事。
她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子安,是因为我,对吗?”
伸冤之路仇敌环伺,杀机四伏。
徐寄春若要陪她搏一个公道,便不能有任何软肋。
所以,徐执玉必须走。
回到横渠镇,远离所有的纷争与危险。
如此,徐寄春便不必在至亲与挚爱之间,痛苦抉择。
徐执玉握住十八娘的手,用帕子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嗔怪道:“净说傻话,姨母早想回家了。偏偏你们把好日子定在三月,牢牢拴住了我的归心。”
回家的念头,在心底疯长过千百回。
京城锦绣成堆,千好万好,却终究不是她的家。
此回入京,她看着儿子身旁有人相依相伴,已觉心满意足。
今时今日的光景,是她当年仓皇逃离
翁山县时连做梦都未曾奢想过的圆满。
昨夜听完相里闻所说她便知徐寄春已拿定了主意。
她的儿子像极了她也像极了她爱过的人。
孤勇果决敢为心爱之人赴险。
可她既觉宽慰又止不住地心慌。
眼前仿佛又见当年祝长右将她推上那匹奔往生路的马背。
她走远了他却永远留在了原地。
此后阴阳两隔相思无寄。
那一句哽在喉间多年的道别以及满心的遗憾苦楚。
她等了二十余年才算盼来一个说出口的机会。
她怕怕极了。
怕十八娘与徐寄春重蹈覆辙落得同样生死相隔的结局。
她理解并支持儿子的决定。
但在离开之前她想亲眼看着他与十八娘拜堂成亲守着这桩喜事落定给她与祝长右那段未能圆满的旧梦一个交代。
徐执玉轻点十八娘的眉心低声软语哄道:“好十八娘。三日后成亲你说好不好?”
十八娘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见她应下徐执玉这才推了徐寄春一把笑骂道:“瞧你这胆子有事不敢当面跟我讲倒会躲在后头支他传话。”
徐寄春眼神飘忽小声辩解:“他反正有话与您说顺嘴的事……”
“什么他?那是你爹!”
“他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