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散尽,时序推移。

自永和宫那场落幕、京畿烽烟平定,倏忽已是旬月过去。

整座京师彻底褪去了兵戈戾气,街巷复归繁华,市井烟火重燃,朝堂秩序层层归位。那场震动朝野的宫变,终究化作史书里一笔浅浅墨痕,风波过后,山河依旧,日月如常。

早朝毕,百官依次退散,丹陛之下百官躬身辞驾,步履规整肃穆,殿内钟声余韵缓缓消散,偌大奉天殿渐渐归于清寂。

陆怀瑾止步殿中,待群臣散尽,独自回身,缓步重回御驾之前。

如今朝局清明、乱象尽除,朝野再无暗流掣肘,积压新政尽数铺开,天下政务稳步推进,事事皆顺、岁岁安稳。他手中梳理的天下要务,历经整肃洗牌,已然步入最平稳规整的阶段。

朱和均端坐龙椅,一身玄色常朝龙袍,身姿端正挺拔,眉眼沉静淡漠,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他静静望着前方空荡的殿阶,目光落得极远,看似凝神听政,眼底却无半分聚焦。

“陛下。”陆怀瑾垂首躬身,语声规整沉稳,字字清晰奏报近期三省要务,“旬月以来,天下新政稳步落地,臣谨汇总实情,一一回禀。”

他停顿片刻,条理分明,次第启奏。

“其一,南洋高产作物,现已通传两京一十三省,全数下发乡县推广。”

“此前南北多地粮产贫瘠、岁收不足,百姓多受饥馑所困。如今新种落地,官吏督导劝农,农户争相耕种,南北田亩生机渐盛。待秋收时节,岁粮定然充盈,可保来年无饥、国库丰盈,民间生息得以休养。”

新政固本,利在万民、功在千秋,是安稳江山的根基要务。

陆怀瑾继续躬身启奏:“其二,南直隶冗官裁撤、天下官吏调度之事,已然尽数落定。”

“此前宫变暗流、朝堂积弊,多因冗官堆叠、权责不清、结党营私所致。此番彻查裁汰,清退闲散庸官、肃清贪腐冗员,择优补缺、轮岗调派,两京一十三省官吏尽数重新排布,权责分明、吏治清明。朝野风气焕然一新,再无盘根错节的私党势力,朝堂政令通达、上下一心。”

一场宫变,除却朝堂沉疴,洗尽吏治污浊,反倒让大明朝堂彻底澄澈规整。

最后,他轻声呈上末一桩琐事,亦是深宫近来唯一的动静:“其三,奉旨新修之熙宁宫,工期将满,不日便可彻底竣工。”

“工部日夜督办,选材精良、规制整肃,殿宇楼阁、廊榭庭台全新起造、规制恢弘,是后宫新晋规整清雅的殿苑,无旧迹残痕。此后宫苑规整、殿宇安宁,可备后宫安居、静守岁华。”

三件大事,桩桩落地、件件安稳。

农桑固本、吏治澄清、宫苑新修,天下太平、四海归宁,是帝王毕生所求的盛世光景,是无数君臣勤勉以待的圆满结局。

陆怀瑾奏毕,垂首立在原地,静待圣裁。

可良久无声。

奉天殿内一片静默,梁柱巍峨、殿宇空旷,唯有窗隙漏进的浅浅天光,落在帝王沉静的眉眼之上。

朱和均依旧端坐龙椅,目光沉沉落在虚空之处,一瞬未移,看似盯着身前的臣子,实则心思早已飘出殿外,全然不在眼前的朝政要务之上。

他听见了作物推广、听见了吏治肃清、听见了宫苑将成。

字字句句,皆是盛世安稳、天下太平。

可这满堂盛世、万里河山,此刻落在他心底,却只剩一片空落落的荒芜。

他脑中反复回响的,不是新政成效、不是朝野规整,是旬月之前永和宫那曲未尽的江南小调,是那人素衣浅笑、寂然落幕的模样,是她半生偏执、满心盼他,最终落得空空茫茫的结局。

世人皆贺他盛世安稳、权掌天下、再无掣肘。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万里河山稳稳握在掌心,可曾经陪他博弈权谋、陪他制衡朝野、陪他熬过无数深宫长夜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熙宁宫全新落成,殿宇恢弘雅致、崭新无双,可偌大新宫,终究空无一人,再无旧人居于其内。

朝堂再无党派暗流、再无深宫制衡,可再无人为他步步筹谋、默默兜底。

他赢了棋局,稳了山河,守了盛世,到头来,却只剩一身孤坐九五的清冷与空寂。

半晌,朱和均才缓缓回神,语声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只剩无尽淡漠:

“知道了。”

“诸事皆按定例处置,无需再奏。”

短短数字,轻浅落寞,却道尽余生漫长的荒芜。

陆怀瑾抬眸微觑,瞥见帝王眼底深藏的空寂与怅然,心中了然,不多言、不多问,只躬身一礼,默然退身离去。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外天光与市井喧嚣。

偌大奉天殿,只剩帝王一人独坐。

山河既定,风波尽平。

从此岁岁太平,年年无虞,只是人间风月,再无一人,为他痴心等候,为他执棋浮沉。

独处良久,殿外日影西斜,天光渐柔。朱和均缓然起身,褪去一身朝堂沉肃,步履轻缓地离开奉天殿。

宫中处处清净,再无风波烦扰,他本当心安顺遂,可心底那片空空落落的荒芜,始终填不满、散不去。思虑辗转,最终移步去往了长乐宫。

长乐宫依旧是整座紫禁城最安稳恬淡的去处,庭前草木葳蕤,窗内药香清浅,无争无扰,岁月温平。

沈清沅久病初愈,身子已然大好,此刻正坐在廊下晒着暖阳,手中捏着一卷闲书,眉眼温顺柔和,褪去了往日的孱弱郁结,多了几分安然鲜活。听闻脚步声至,她抬眸望去,望见帝王身影,眼底瞬间漾起真切的欢喜,浅浅起身屈膝行礼,语声轻柔软糯:“陛下。”

她的欢喜从来纯粹坦荡,无半分权谋算计,无半分刻意逢迎,只是单纯见他而来的心悦与安稳。

朱和均抬手虚扶,语气温和:“身子刚好,不必多礼。”

他陪着坐在廊下的软榻上,静静看着她。沈清沅心情极好,难得话多了几分,细细同他说着近日宫中小事,庭前花开、檐下飞鸟、日常小事,琐碎平淡,却暖意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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