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儿住进隔壁院子的第三日,侯府里的风向就隐隐变了。

她每日晨起去徐心兰院中请安,午后便端着一盅汤或一碟点心敲严乐瑶的门,说话时总带着温软的笑,逢人便"表姐长表姐短"地喊。

那些原本对严乐瑶这个新妇还端着几分观望态度的下人们,见了徐婉儿日日这般亲近走动,便渐渐议论起"表小姐跟少夫人倒真是姐妹情深"之类的话来。

严乐瑶听了只是笑笑,不多说也不多辩。

她心里清楚得很,徐婉儿住进侯府,明面上是"陪姑母",暗地里却是在下一盘棋。

她每日端来的那碗汤,严乐瑶每回都当着她的面喝一口,等她走了再吐进花盆里。

那盆石榴花的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微微卷曲了,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浸过。

严乐瑶没有换掉它,留着那盆花在墙角,像留着什么证据似的。

第四日午后,厨房管事张婶来汀兰水榭送新到的干果。

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看着敦厚,一双眼睛却精亮得很。

她把干果匣子放在廊下时,趁着绿柳去倒茶的工夫,凑近严乐瑶耳边极快地说了句话:"少夫人留神些,表小姐今儿一早收买了您院里的烧水丫鬟翠儿,在她手里头搁了样东西。奴婢瞧着像是封在信封里的,塞进了您那描金梳妆盒的夹层底下。"

她说完便退开了,大声说道:"这核桃是新到的,少夫人尝尝看,喜不喜欢?"

严乐瑶手里捏着一颗核桃没有立刻剥开,垂着眼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辛苦张婶了。"说着,从头上抽了支簪子给张婶。

“这个拿着,我看着款式过时了,你看合不合用?”

这是支坠玉滴金簪,价值不菲,要买了能顶普通人家半年吃用了。

张婶愣了一下,笑着接过簪子:“合用,合用,谢谢少夫人,那奴婢告退了。”

张婶笑着提着空篮子走了。

严乐瑶坐在廊下把那颗核桃慢慢剥开吃了,指尖把碎壳拢进掌心,然后起身走回屋里。

她关上门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只描金梳妆盒,手指探进夹层底下摸了一圈,果然触到了一只薄薄的信封。

她抽出来展开一看,信上字迹娟秀,是仿着她的笔迹写的,语气暧昧,末尾署着一个"张生"的名,像是某个私会的情郎。

严乐瑶捏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却不疼。

她把这封信折好放进袖中,合上梳妆盒盖子,推门出去了。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回廊绕了一段路,从花园角门拐进了假山后面的夹道里。

那地方僻静,日光被层层叠叠的假山石切割成碎影,落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的。

她站在一片阴影里等着,没有等太久。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落下来,比风还轻,然后是那股熟悉的冷梅香从她后颈处漫过来,混着一点被日头晒暖了的草木气息。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袖中那封信抽出来朝后递过去:"你看看。"

梁景骁接过去,纸页被展开的声响落进她耳中,然后是极短的一声笑,短得像被什么掐断了的,尾音却扬着,带点意外又带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张生?"

梁景晓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近得几乎贴着她耳廓,"这是谁给你编的相好?"

严乐瑶终于转过身来。

梁景晓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日光从假山石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把那封信正摊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弯着,眼底却有点不太像笑的东西沉在底下。

严乐瑶的声音平而淡:"徐婉儿收买了翠儿,塞进我梳妆盒夹层里的。她打算让梁文远'发现'这封信。到时候我便是与人私通的新妇,严家的脸面、侯府的名声,全在她这一封信里。"

梁景骁把那封信又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在"张生"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抬眼看向她时,眼底那点沉的东西忽然散开了,换上了另一种光,像是猫看见了什么好玩的玩意儿,爪子还没伸出来,但尾巴已经晃起来了。

他开口问的时候语气很轻:"你想让我做什么?"

严乐瑶看着他眼底那抹光,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露出来:"你字写得好,把这封信改一改,把'张生'改成'梁文远'。"

梁景骁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抬眼看她,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一分:"你确定?这封信落到梁文远手里,他可就不是'发现妻子与人私通'了,他得先想想,自己怎么跟自己的名字掺到了一块。"

严乐瑶垂下眼帘:"那正好。他越想越乱,越乱就越会去找徐婉儿对质,正好我想看狗咬狗的戏码。"

梁景骁看着她垂着眼说"狗咬狗"三个字时那种平静的神气,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自己袖中,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不是要走,是要把她堵在假山石和墙壁之间那道窄窄的阴影里。

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的石壁上,把她整个人框在他和那道被日光晒暖的旧墙之间。

他低头看着她,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正在慢慢加深的凭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已经被他自己的体温焐透了的笃定:"信我收了。字我替你改。"

梁景晓停了停,那层笑意从嘴角一路漫上眼底:"可我不想白干活?"

严乐瑶被他堵在假山石和墙壁之间,后背贴着粗粝的旧石壁,抬眼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日光从假山石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正在加深的旧光。

严乐瑶冷笑,他知道梁景晓就是这种人。

事还没办成就先伸手要好处,像是笃定她不会拒绝。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你想怎么样?"

梁景骁偏了偏头,像在认真想一件他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

"亲我一下。"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把这封信递给我",没有半点犹豫和试探。

严乐瑶冷瞥他一眼:"信还没改。"

梁景骁低头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一线:"我知道,所以我收的是订金,事成之后,还有尾款。"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眼睛,"怎么,不敢?"

严乐瑶抬眼看着他。

被他堵在假山石和墙壁之间的姿势让她退无可退,而他低头看着她的目光里那层笃定压过了试探。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他那道目光里停了一瞬。

严乐瑶知道她在被他牵着走,可她已经走到这里了,她不可能让徐婉儿那封信安然无恙地躺在她的梳妆盒夹层里等着被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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