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倦怠的双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今晚还需要安眠药吗?”
言安咽了咽口水:“……谢谢,不用了。”
“好的,早点休息。”
护士往表格上打了个勾,转身离开,只当言安是吃了药后胡说八道。
房门的金属合页折起又再度平整后,她抬起头,目光瞥向房间的角落。
“死神先生,你知道没有我撒谎,对不对?”
他从房间的角落走来,深蓝的双眼向她投来视线。
一个似有似无的眼神,不必解释,她知道他在意着自己的想法。
“别把亡魂的话放在心里,”他开口道,“尽量说服自己忘掉,有时候要学会违背内心。”
言安轻轻一笑:“这是你对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没有接话,病房里沉寂了一阵。
半晌,他像领了命般缓步走到她面前,取出口袋里的黑色小纸卷,扯开白丝带,将舒展的黑纸呈在她眼前。
言安好奇:“这是什么?”
“我收到的一些指示,关于你拥有的三个愿望。”他答。
依旧言简意赅,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有什么用?”
“让你许愿用。”
“什么都可以许?好离谱的金手指。”
“怎么可能。”
言安当然知道这大概率是个哄人的玩笑,她早知自己并非天选之女。
死神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了一句:
“这是来自上天的玩笑。”
她有种被耍了的感觉,看来上天没什么幽默感啊。
“那我要五百亿,税后现金,全部属于我,不接受不可抗力,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夺走。”
他面不改色:“做不到,而且等你死后才有可能实现。”
她眼神闪烁:“留给我妈也行啊。”
“那你就这么许吧。”他没有阻拦的意思。
“上天真开不起玩笑。”她神情松快了些。
言安忽然不困了,拉着他问上面的规则究竟写了什么。
他无奈,向她解释说主要内容只有给你三个愿望,没有限定没有后缀,但也没说一定会实现。
她笑得还是那么温和:“这是地府发给你的?”
他不想再延伸话题了,应道:“嗯。”
“是每个人都有,还是只有我有?”
“只有你有。”
“你撒谎骗我吧。”
“没有。”
言安尝试着从死神嘴里套出一点信息,但他的情绪太平稳了,语气基本没有变化,实在辨不出真假。
然而她实际上并不好奇三个愿望的来由以及真伪,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等待死亡。
可他今天似乎并不急着走,她便缠着他开始闲聊。
“地府的阴差现在也是死神吗?死神不是西方的吗?为什么是你而不是牛头马面?”
“不知道。”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地府也与时俱进要求穿正装了?”
“我一直这么穿,不清楚百年以前怎样。”
“你是大官吗?有没有掌握生杀大权?”
“不是,没有。”
……
言安瞎问鬼扯地讲了很久,完全没有让他清闲的意思。
他倒也不烦不恼,可能是心情好,今天回答的问题比之前半多月加起来还多。
夜色随着时间变得更加浓重,言安大概猜到了他留在这里的原因。
只要他在这里,外面的孤魂野鬼自然会敬而远之。
今天月圆,貌似是它们活跃的时候,风音中夹了不少鬼哭狼嚎的声响。
但只要忽视一会,就不再听得见了。
言安并不担心湛星因为死神的缘故而无法靠近她,她知道,湛星永远不会走进这间病房了。
“死神先生,你想知道吗?我为什么自暴自弃,却不想着自杀?”
“不想。”
“那我也要说,因为我绝对不能杀死自己。”
“嗯。”
“所以,我在等你杀我,”她似有似无地笑着,“你为何迟迟不杀我?”
“我永远不会杀你。”
言安疑惑,并不知道眼前的神秘幽灵究竟有何目的。
太古怪了,身边多了太多的谜团和秘密。
分不清是敌是友,只知道“各怀鬼胎”。
“为什么总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找上我?例如房门下的诡异手臂?”
他眼神遽然出现明显的闪动:“你已经看见了?”
“不然呢?难道你看不见?”她慵懒随性道。
当即,她发觉他的神情严肃了几分。
言安开始反思,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大话吗?
“今天到此为止。”
他转身离去,须臾间便不见了踪影。
不知为何,死神一消失在视野中后,言安蓦地感到疲惫。
意识逐渐昏沉,她也记不清那天晚上究竟有没有失眠了。
第二天,言安醒的很早,梁楠进来查房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斜下方那片被蓝色铁皮围起来的施工地。
“小楠姐姐,明天就会有装修队来了么?”
梁楠点点头:“那边准备要起一栋新的住院楼。”
她朝言安看去,越过她的双肩,看见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可能要下雨了,言安,今天最好别出门了,当心着凉感冒。”
“我知道的,谢谢你。”言安的回答里能听出笑意。
“……好好休息。”
“辛苦了。”
梁楠离开了。
言安望着楼下的工地,目光停留在铁皮墙角落一块尚未围紧的空隙。
乌云层叠压境,阴风大作,天空灰暗了一整个白日,雨水黏在云雾交织的空隙间,飘摇欲坠。
“不要相信亡魂的话。”死神警告般的话语再度复现。
言安四下张望,却不见那高大的黑色影子。
深夜,降起了小雨。
死神走进空无一人的病房,耳畔仅剩雨滴轻击玻璃的清脆声响。
“唉。”
他快步离去。
沾湿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厅回响,逐渐冗长。
愈发细密的雨线划过肩头。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和塑胶拖鞋,跪在枯叶朽木之间。
这是尚未建起新楼的土坡,沙地上布满抓迹,周围是被翻开的沙砾。
冰冷湿润的空气中传来微微颤抖的呼吸。
四周泛着以她为中心的幽蓝色荧光,在方圆十米内随距离递减扩散。
荧光覆在他刚踏出来的鞋印上,随着鞋底的形状流动。
随着他的靠近,远处的嘶吼逐渐没了声息。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面色凝重,步伐略显顿挫,“那个亡魂和你说了什么?”
言安没有回答。
她从土里捧起一个小小的铁皮罐子,脸上淌着雨滴打出的湿痕。
“我从来没发现……这里居然有野生的萤火虫。”她笑道。
“这不是萤火虫,别乱捡东西。”
死神一眼便知,那些浮在空中、泛着幽幽的蓝光的细小光点才不是什么萤火虫,而是萤蛊。
其生于亡魂的执念,顾名思义,擅长蛊惑人心。
它们当然不是野生的,而是从那只被打开的铁罐子里飞出来的。
细若浮尘,飘荡在漆黑的夜中,各自散发光芒,灿如此景,好似沉入人间的繁星。
死神挥了挥手,试图驱散身边的一些萤蛊,可数量实在太多,反而还弄得自己的手背也被依附了一些。
她没有抬头,目光始终聚焦于手中的铁罐,意识如同游离一般。
“快回去,下雨了,别呆在这里。”
他又走近了一些,萤蛊沾满了他的大衣下摆。
“死神先生,你知道这个罐子里装了什么吗?”
“我不在乎,快走。”
他将右手搭上言安的肩膀,她不为所动。
“你刚刚不还问我,湛星对我说了什么吗?”她的声音轻得非凡,却比以往更加悠扬。
他眉头更紧:“不重要,这个点你应该待在病房睡觉,夜晚的室外非常危险……”
他说的越多,依附在他身上的萤蛊就越多。
这些毫无重量的细小魂气已经在他的面具和发间积了薄薄的一层。
但很奇怪,它们完全没有在她的身上停留。
言安的目光沉了下去,轻声道:“她在我耳边,对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不要让我的执念影响到你,只要你不想我,就不会再梦到我。’
“第二句话:‘这是我最后一次走进这栋楼了,我不能再来看你了……’”
言安的声音迟迟没有散去,雨滴穿过树叶的层峦叠嶂,在飘然的萤蛊之间滑落。
“所以,你觉得能在这里找到她?”他问。
“我不是为了找她……我来做我该做的一件事……”
“清醒些,她如果是为了你好,就不该让你置于险境。”
“她从未要求我做任何事,她只是单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我而已。”
言安把铁罐环抱在胸前。
“这是以前……我和她一起喂的一只小猫,被车碾死了,我们把它埋在了这里,现在这片地要重新施工了,我得换个地方重新埋它。”
说完,她缓缓起身。
罐子里漫出更多的萤蛊,如无穷的泉眼般淋漓不尽,汇成汩汩细流,纵横四溢。
它们点亮黑夜,随风游荡,毫无节制地沾满每一寸枝叶,所到之处无一幸免。
方寸之地便能聚集成千成万,细密如针尖,令人头皮发麻。
“闭上眼睛,放手,赶快走!”他喝道,“回到室内之前千万不要睁开眼!”
她没有听他的话,将罐子稳稳抱在怀里。
“我要给它找个安静的地方——”她喃喃着迈步。
“可恶……”他沉不下气了。
他知道,等萤蛊溜进七窍,将人的五脏六腑染指后,一切将无法回头。
萤蛊仍在持续不断地从铁罐子里爬出。
死神用力甩了下手臂,袖口的荧斑应声脱落,他迅速取出别在后腰的匕首,摘掉手套,做好放血的预备。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死神先生,”言安停下脚步,回头对他露出微笑,“这是湛星的遗憾,我只是在替她完成而已。”
“……怎么可能?”
他右手微微一顿,发现她眼中确实没有染上萤蛊的幽蓝。
“请相信我,好么?”言安的话语格外清晰,语速不急不缓。
萤蛊为她点亮前路,没有一粒或曾迷乱她的心智。
她转回身,继续向前走,他收起匕首,缓步跟了上去。
荧光随着她的移动变换中心,在她头顶铺成一束光伞,为她遮风挡雨。
它们也不再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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