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废相》八
“好,卡!大家先休息,小皇帝待会儿注意一下,我们把刚才那段的台词重新过一遍!”
冷决叫停,金殿中的一众人松了口气,纷纷散开。
陈竟客微微活动自己的脖子,一直仰着发酸,接下来的对峙戏又长,他得好好保持体力。
齐行山抱着他的水杯过来,陈竟客示意他拧开盖,给自己喝两口。这种锻炼特用的水杯大多数用的都是吸管,齐行山知道他不喜欢共喝,拧开杯盖。
陈竟客凑过来,顺着他的力道将就了几口,抬起头时唇上水光潋滟,本人倒是无知无觉,继而舔了下水渍:“你每天拿来拿去,不重吗?”
铝制水杯快有他半个小臂高了,陈竟客看的就手酸,奈何齐行山有这个力气提过来拿过去。
重,不过有这种如同喂猫的即视感,再拎也值得了。齐行山拧回盖子,上下掂了掂,随意道:“很轻啊。”
一旁目睹全程的裴化澜翻了个白眼:“德行。”
“谁问你了?”齐行山一点就炸,开屏到一半还带被人拆台。
陈竟客忍着笑意,把他俩劝开:“好了行山,水再给我喝一口。”
温水冲过嗓间,说话太多的不适仿佛都被抚慰,他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看剧本。白纸黑字停在眼前,他却有些出神。
梁兵临城,燕都一破,百万军民只能往南再迁至陪都,天上人间的淮州一片安好,仿佛曾经的耻辱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当真如此吗?
朝中哗然一片,四地起义,北梁原本也是宣朝之臣,背弃了誓盟吞并燕都之后,四方镇守的王侯都有些躁动。
他敲了敲手机壳背面,把自己思绪理清。刚才一段场面戏还能演下去,接下来,皇帝和相国二人对峙,君臣二人各自隔着心思,如今山河将破,情爱权术都失去了作用,欲哭欲笑,彼此争了这么多年,竟然如今只有对方可供取暖。
一口气沉下去,陈竟客吐出呼吸,放得极轻,安静地将所有属于陈竟客的思绪清空。
冷决上前,和裴化澜低低讨论了什么,后者看表,点了点头。
赶快拍了,趁着傍晚把天黑的戏也一道拍完,不用拖到大半夜的,天气渐冷,再晚下去大家身体都受不住。
一旁平时吃吃玩玩的钱绻也难得正色,坐正了身子。
这算是后期情感和权谋线并重的一场戏,如今要看在眼前上演,她两只手扭拧了片刻,不禁也有些喉间发紧。
裴化澜拿水,顺道给她拿了一瓶:“我看你挺紧张的?”
“这谁不紧张啊!!”钱绻脸蛋埋进自己掌心,甩了甩长发,无声地托着下巴尖叫,“光是想一下我就好期待!”
“我也蛮期待的,当时没怎么改这个部分的台词。”裴化澜实话实说,他读原文时就觉得一气呵成,实在不用再加笨拙的修改,“他们应该也能更好入戏。”
钱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深深认可:“懂我。”
冷决拿起喇叭:“十三场第七幕,开始。”
*
一饮陇头水,淮江浩浩然引了几支温婉多情的淌入宣宫。雕栏画栋之间,血腥味方才还未褪去,刺刺地冲进所有人鼻腔。
宫人提着木桶打水,流水潺潺蜿蜒而下,静谧地将血色漫开。
“陛下,刺客已经伏诛了。”陈竟客拱手,躬下了身子,齐行山随意摆袖,示意他起身。
方才宫宴间人心惶惶,舞人又中出了刺客,踏着舞步上御前献酒,李悬纵一时便没什么防备。
“贺陛下,万寿无疆。”
寿终有时。
霎时间,雪白薄刃翻飞而来!
生生钉下来君王肩上一片的衣料,寂静之间,少帝先是回了神,就手拧断来人腕骨。穿着神妃绣服的刺客跌坐在地,一双眼几乎瞪得要凸出眼眶。
他沙哑着开口,这才让众人听出刺客是个男人:“……国将不国,皇帝如今贪图享乐安逸,九鼎献出去了,燕都让出去了!不能一振国脉,委授国柄与群丑佞恶!下一步叫梁廷步步紧逼,蚕食了宣朝的天下,你李悬纵——”
“便是亡国之君!”
御前佩剑的将军拔剑,未听完他的疯言疯语,剑身捅入胸膛,血肉轻松被破开。刺客骤然失了浑身的力气,发狂般笑了出声。
他缓慢向丹陛上爬去,血痕深深拖了许远,方才状似神妃仙子的舞人仰面,脸上笑容讥讽:“臣如今,也算为我宣朝……肝,脑,涂,地。”
四字念完,他口中溢出鲜血,吓得一众朝臣面若金纸,皇帝受了惊,匆匆罢了宴。
丝竹随骚动骤停,君臣二人皆是带着一身血气回的寝殿,自南迁以来,荣极夜里便不怎么回府了。
“天下。”齐行山嗤笑一声。李悬纵能如何,即使为帝又能如何,“孤的天下,到底还有几分在自己手里。太尉一死,你斗倒了赵丹,如今怎么败给了王寿,孤看也不用叫梁人南下,据九鼎,案图籍,不正是你们在做的吗?”
将军如今功高震主,履剑上朝,今日是还顾念君臣,倘若明日呢?
齐行山喃喃:“他说的何尝不对,燕都已经亡了。”
孤当真要作亡国之君,一人负了这天下。
少帝颓然坐在床边,昏沉的烛光拉长他的影子,每一滴落下的泪于是更晶莹,拖下深切的泪痕。
陈竟客轻轻呼唤他:“陛下。”
他们如今是自作聪明的囚兽,大势已去,如今宣朝的庙宇间再怎么争夺权术,都只是困兽之斗。
腰腹一暖,少帝像个不尽世事的孩子,埋头在他玉带边,大片温热沁湿他的官服。
齐行山解开他的朱绂,朱色绳带落地,几乎无声无响。
“荣相,”热气轻洒,激得他无意识收紧了吐息,皇帝低声问道,“孤是不是真的错的离谱。”
“是臣的错,陛下何错之有。”
青年哽咽着嗓音,热流涌上眼眶,陈竟客鼻腔发酸,手指陷入他的发。
“孤不该。”
不该出生,不该卷进如此乱世,倘若世间皆英雄,为何他机关算尽仍是步步退后,拱手让了天下,能同情他的,竟是他恨了如此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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