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暖阁，穿过那道描金绘彩的垂花门，宫道上的风没了殿内炭火烘烤过的温热，干涩的冷气兜头浇下来，冻得徽月忍不住抖了抖。
不似初入宫时的如履薄冰，这会带着尘埃落定的放松，徽月也有心思细细打量起了周围。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好长一段甬道，却谁也没先开口。只听见裙摆擦过青砖的微弱细响。
琴月走在她前面半步，徽月落在身后，却也方便打量这个几年不见的妹妹。目光从琴月挺直的肩背一路扫到她的步态，一举一动早已不见当日府里的莽撞，皆是宫里养出来的规矩。走路端端正正，可那步子底下依旧有股子没被驯服的野劲儿，裙摆带风，落步又轻又快，偏偏落在地上没半点声响，像只蹑手蹑脚的猫。
她冷不丁开口：“许久不见，你比在府里那会儿更明媚肆意了……”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可见人就是要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
琴月脚下一顿，回头斜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小时候在府里和自己抢东西时一模一样，三分警惕，七分看不惯的蛮横。
“你这话说的，倒像我在府里那会儿多窝囊似的。”
“确实，”徽月慢悠悠道，“在府里你还是硬气得很的，我的衣服钗环不就是你的，想要不打声招呼便拿走……
“孟徽月！”琴月脸涨得通红，不由吼了一声，又想起这是在宫里，硬生生把后半截咽回去，改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少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如今……如今已不是在府里那会儿……”
“不是府里那会儿什么？”
“不是府里那会儿让人教唆出头的傻子了。”
“也是，如今你是府里姐妹四个中过得最自在的，”徽月想起常伴青灯古佛的书月，被休回家的柔月，语气沾染了几分落寞。可很快又振作起来，“如今做了圣人跟前的红人，往后可别不认我这个姐姐啊……”
“谁不认了！”琴月气得笑了出来，拿手指点了点她，“孟徽月，你这人真是一点儿没变！还是这么牙尖嘴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彼此彼此。”徽月嘴角弯了弯，“你也没变，还是这么一激就跳。”
“我哪有！”
“你看，又跳。”
琴月噎住了，狠狠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却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往日的拌嘴、不和，横亘在中间几年的陌生感倒散了大半。
宫道两侧的梧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扫地的宫人远远见了她们，停了手里的笤帚，低头退到墙根。
琴月走过时微微颔首，徽月余光瞥见了，心想这丫头在宫里这几年，到底比在府里学会了拿捏分寸。
“孟府倾覆……”徽月声音放低了些，“徐氏首告有功免了连坐，李家也已经休了柔月和孟家割席。连笙科考也不受影响，他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也肯发奋，我倒是不担心他们一家。无论是在京陵城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只要他们三人在一起，便没有迈不过去的坎。至于你……不知会不会影响你在宫里……”
琴月脸上的笑淡了些。宫里最是拜高踩低，想必她这几日没少受奚落和白眼。
“你倒不用担心我，”她昂头看着宫墙上头蓝盈盈的一方天地，“姨娘已经去了，书月常伴青灯古佛，我早已没了牵挂。况且圣人看重我并非我是谁家女，只因为我有着一身蹴鞠的好技艺。我不像你有一把子狠劲，能一把火把宅子烧个精光跑路。我可没那个胆子！我只会蹴鞠，那就好好踢，踢出个名堂来！只要我踢得好，圣人的垂爱便不会变。只要我在宫里不倒，国公府忌惮我便会对书月好一些……”
“你怎么不狠？你的狠都在蹴鞠上了，这个世道没有狠劲的人是闯不出一番名堂的。”
“或许吧，毕竟我是姨娘和爹的女儿……”
琴月抬头望着城墙框出来那四四方方的天。这天凭什么蓝得这么透彻，这般纯净？让每个看向它的人都不自觉自惭形秽。
她移开视线：“纵使书月心思再多，她也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如今孟瞻儒被判流放，姨娘已去，我总归要多照佛她一些，至于孟连筠……”
她看了眼徽月。
徽月明白她的意思：“孟连筠何需我们操心？他是孟府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长子，孟瞻儒见他屡试不中特意为他安排了个太乐丞的散职。更况且他已娶妻，夫人是太常少卿卢有为的二女儿。孟瞻儒费早就尽心思为他铺好了路，又有妻族助力，咱们还是管好自己就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孟连筠比起孟瞻儒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凉薄性子一脉承自父亲。这样的人，终究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你倒想得明白。”琴月说。
“不明白岂不是白白耽误了自个儿？”
琴月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行，你们一个个都比我强，都比我有计较！显得我多蠢似的！”
“你才知道？”
“孟徽月！”
“好了好了，”徽月摆了摆手，像小时候打发她一样，“你也不差，至少你那亲妹妹书月，还得靠你日后多费心呢。”
琴月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炸毛。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宫道拐了个弯，前头便能看见宫门的飞檐了。
琴月走了几步：“他如今收押在大理寺，你还去看看他吗？”
“或许不去了吧，见了不如不见。他没做到一个父亲的样子，我也没做好女儿，也算扯平了……”
琴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宫门的轮廓越来越近。色从琉璃瓦上铺下来，把汉白玉的台阶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出了这道门，徽月就是竹源县令了。从假死的无籍之女到县令，中间隔了几年的提心吊胆与颠沛流离。而琴月会继续留在宫中，两人能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惶惶。
“你方才在暖阁里说的那些话，”琴月忽然开口，脚步也放慢了，“摊丁入亩什么的，胆子也太大了！你知不知道，一句不慎可都是要掉脑袋的！你说话的时候，我腿肚子都在抽筋！”
“你怕什么？怕我连累你？”徽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孟徽月！”琴月气得想推她，可想到这是在宫里，恨恨咬碎了牙，“你就不会好好说话？”
“好了好了，几年不见总想着还跟府里那会一样跟你闹！”徽月抚了抚她的背，“圣人问都问了，我不说，难道编个瞎话糊弄过去？你当圣人为什么问我？她想听的就是真话。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人头税的弊病？可没人敢说，因为说了就得罪人。我一个‘有罪之身’的民女，说了也就说了，大不了这条命不要……”
“你闭嘴！”琴月猛地打断她，“什么命不命的！你方才在里头可不是这个说法！你跟圣人说什么‘善有所报，恶有所偿’，说得那么敞亮，怎么到这儿就成‘命不要了’？孟徽月，你……你……”
她气呼呼地瞪着徽月，眼睛都快红了。
徽月愣了一下，有点儿无奈地笑了：“我说错了，是我不好，不该跟你说这个。我还是很惜命的，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不会做。我确定圣人不会因为这个迁怒我，才敢这么答的……”
“你知道就好！”琴月扭过头去，还是府里生气时那模样，瞪个眼睛眉毛快要飞起。她闷闷地道，“好容易活下来的，别动不动把命挂在嘴边。你要是在竹源干不好，圣人追究下来，我……我可不帮你说好话！”
“嗯，我记住了。”
琴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宫门近在眼前了。
琴月远远看见门外候着三个人。观棋的焦急地在宫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向宫门里张望。吕宴池贴在一个守宫门的士兵身边，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问着刚刚进去的小娘子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只有江居澜，松一般立在那儿，目光却直直钉着宫门，一瞬不挪，也就第一时间看到了徽月。平日的他从容有度，何时这样僵硬？隔这么远，徽月都能看到他肩膀骤然一松，攥在身侧的手也放开了，屏了许久的一口气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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