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野男人
【最懂她的话竟出自死敌之口】
买完药,回到王府,李修白没往安福堂去,却?径直回了薜荔院。
流风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两瓶药,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扭头,当做什么都没看出来。
不巧,李修白踏进薜荔院垂花门时,却?正撞见等?候多时的清虚**。
**显然有事要谈,李修白便先折去了书房。
清虚**所谈不过是一些官员投帖拜谒、寻求结交之事。这些闻风而动的墙头草最是靠不住。李修白只吩咐以常礼相?待即可,不必深交。
然后,清虚**又拿出几份名册请他过目定?夺,李修白一一细看,处理完毕,窗外天色已彻底黑下来。
再晚些,内室就该安置了。
李修白起身欲走?。清虚**瞥见案上的两个?瓷瓶,不动声色地要与他对弈。
清虚**是先太子旧人,更是李修白的授业恩师,出于敬重,他重新落座。
黑白交错间,戌时已至,李修白再次起身:“夜色已深,**早些安歇。”
**却?缓缓放下棋子:“殿下,端阳那日?风高浪急,您不该亲自跳下去救人的。”
李修白身形一顿,声音沉稳:“本王通晓水性?,人所共知。当时又众目睽睽,本王若袖手旁观,恐惹猜疑。”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但清虚**太了解这个?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了。
崔儋事后曾说,当时安排的后手充足,且预案已提前告知殿下,以殿下过目不忘之能绝无遗忘的道理。
唯一的解释是,他对此女的安危看得太重,重到不放心将她的性?命交付给任何人。
又或者?,他虽知利害,却?无法控制那一刻的本能。
无论是哪一种,对身为?死敌的二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清虚**不无忧虑地提醒:“即便如此,殿下也不该以万金之躯犯险,何况,此女若当场溺毙于曲江,岐王妃便会罪加一等?,不但谋害皇嗣,更致人死罪,若是如此,怕是岐王也再无翻身之望!此殿下如此聪慧,难道便没想到?”
李修白起身踱至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当时情?势混乱,千钧一发,本王确实未曾思?虑周全。”
清虚**心中长叹一声。
殿下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岂
会想不到?除非他根本不愿去想。
这位永安郡主?容色无双,媚骨天成,殿下曾数次破例留她性?命时,他便隐隐察觉异样,端阳之事几乎坐实了他的担忧。
清虚**深知,此刻无论他如何诘问,只要殿下不想承认,便有无穷借口?应对。
他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先太子因何蒙冤?”
李修白声音冷冽:“自然记得。是贴身的千牛卫被收买,暗中将巫蛊草人置于东宫。”
“那殿下可还记得那千牛卫是如何被收买的?”
“记得,美色。”
“殿下记得便好。”清虚**捻着拂尘,“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明里不见人头落,暗地教君骨髓枯!那人也曾是赤胆忠心的好儿郎,但最终还是逃不过这美人计,着实可悲,可叹!不过,贫道记得这人最终是死在了殿下手里,那年殿下十三岁,亲手斩下了那叛徒与妖女头颅。那是殿下第?一次**,却?干净利落,无半分犹疑,令贫道至今钦佩。如今殿下心性?愈坚,若此时出手,想必更是杀伐决断吧?”
李修白应得干脆:“**放心。”
清虚**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修白起身相?送,回身时,目光落在桌案那枚青瓷药瓶上。
他抬手拈起,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停留片刻,最终又随手搁下,放在书案最不起眼的角落,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杂物。
——
薜荔院正房
李修白回去时,萧沉璧还没休息,正披着一件薄衫,在烛火下看账本。
不知是不是错觉,短短三日?没见,她的背影似乎清减了一些。
萧沉璧正拨着算盘珠子,看见那踏进内室的身影,动作一顿:“殿下今日?怎么肯回来了?”
这话满是阴阳怪气,李修白声音却?格外平静:“总是睡在书房容易惹人议论。”
萧沉璧也没理他,只是想这人近来真是古怪,又是换帘子,又是换榻的,吵得她不得安宁,干脆不回来才好。
李修白照例沐浴更衣,安寝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夜深了,还不睡?”
萧沉璧拨着算盘:“账还没算完,算完再睡。”
“你不是病了,怎么还做这些事?”
“睡不着,干脆起来找点事做。”
她说着咳嗽了几声,显然是风寒未愈。
雨后
这几日?都有些凉,李修白瞥了一眼她单薄的外衣,薄唇微动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去窗边。
两刻钟后,萧沉璧还是没睡,时不时咳嗽两声,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算盘声音太大,吵人。”
萧沉璧把算盘一撂,有些忿忿,她当牛做马为?王府操劳,他倒嫌弃起她来了?罢了,正好也算完了。
她整理完账本,又拿起一个?话本打发时间。
片刻,那边又传来声音:“火烛太亮,照到我了。”
萧沉璧气得咳嗽了一声:“殿下如此挑剔,还是一个?人睡得好。我看日?后不如把耳房辟出来,如此,咱们同在一院内,却?又互不干扰,便不会惹人口?舌了。”
李修白只是道:“若是郡主?愿意去睡耳房,本王自然十分乐意。”
“你……”萧沉璧当然不想被赶出去。
这时,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喷嚏,觉得有些冷了,也懒得再同他计较,这才上床休息。
次日?一早,萧沉璧起身时,精神好了许多,只是更衣时,手臂上的疤痕还未完全蜕去,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李修白微微蹙眉。出门时,他想起了昨晚的那瓶药,终究还是叫来了回雪去崔府走?一趟。
——
萧沉璧的确厌恶身上留疤。这些疤痕于她而言是弱者?的印记,她不容许任何人窥见她丝毫弱点。
巧的是,她正为?此烦扰时,李汝珍兴冲冲拿着一瓶药进来了,说是祛疤痕的良药。
“这是西市王记铺子的祛疤药,可有效了,嫂嫂你快试试!”
萧沉璧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隐约想起似乎在进奏院时李修白提过。
她心头微微一动:“小姑是如何知晓的?”
李汝珍道:“是阿姐告诉我的!我想着嫂嫂正好被水草划伤了,所以特意去买的!”
萧沉璧声音又落下来,唇角扯出一个?笑:“多谢小姑。”
李汝珍摆摆手:“这算什么!本来就是我没看护好嫂嫂才出了这等?事。嫂嫂现在如何了,可好些了?”
她赶紧扶萧沉璧坐下,萧沉璧笑笑:“除了些许风寒,已经大好了。就是总待在屋子里有些闷。”
“阿娘说了,这小月子和正儿八经坐月子一样,都要好好休养。万一养不好可是要落下病根的!”李汝珍说得有模有样,“嫂嫂若是闷,我倒是有
些解闷的小玩意。我陪嫂嫂斗草,如何?”
斗草是时下流行的一种游戏,两人各选一根草茎交叉互拉,断者?便算输了。萧沉璧对这孩童把戏早失了兴趣,只亮了亮手臂,装作无奈:“小姑好意,但妾的手还伤着呢。”
“瞧我这榆木脑袋!”李汝珍懊恼地拍拍额头,又寻思?道,“嫂嫂既然不宜动手,那便观赏好了。我知道近来长安来了个?极有名的西域幻术班子,听说很是厉害,各种吞剑吐火的,稀奇百怪,嫂嫂必然欢喜。”
萧沉璧为?了假装坐小月子,这半个?月都别想出门,正闷得慌,便应允了。
不得不说,李汝珍在玩乐一道上若称第?二,王府便无人敢称第?一。
这幻术班子表演的确精彩绝伦。
一共十三人,各有绝技,有人会吐火吞刀,既能喷出火,又能吞下刀;有人会壶中日?月,手持一个?空壶,里面却?能源源不断倒出琼浆玉液;有人可做绳上飞仙,在悬绳之上翻腾跳跃,如履平地;更有甚者?,埋下瓜籽,片刻间便能看见嫩芽破土,藤蔓攀爬,转眼结出累累硕果……
不止萧沉璧看得入神,便是薜荔院其他仆役也饱了眼福,纷纷放下手底差事,偷偷去瞧院中动静。
萧沉璧对心腹仆役一向宽厚,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看去。
李汝珍更是连连喝彩,本来说好只演一场,她硬是又包了十日?,这幻术班子索性?在王府的厢房里住下了。
萧沉璧聪慧异常,光看表演还不能满足她,她更想探究其中机关,于是留下幻术师祢乌询问。
祢乌是长安城最负盛名的幻术师之一,除了技艺高超,样貌也十分英俊。
长平王府如今煊赫一时,这位侧妃更是名动长安,祢乌自然不敢怠慢,见其感兴趣,便欲知无不言。
萧沉璧却?不要他说,只是自己猜,她指着祢乌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刀:“这吞刀之术,若我没猜错,那刀应是能伸缩的吧?”
祢乌微微惊讶:“夫人好眼力!”
他将刀柄机关一按,刀身果然缩回大半。
萧沉璧颇为?得意。
之后,她又接连猜破所谓吐火,是那人口?中暗藏易燃粉末与火种,所谓壶中日?月,是壶内藏有隔层与皮囊,可不断压出酒液,所谓绳上飞仙,是指绳索看似悬空,实则两端有极细的钢丝牵引固定?……
一番说下来,祢乌汗
流浃背,连连作揖:“夫人饶过我们吧!我们都是靠这些把戏混口?饭吃的,夫人全知道了,若是说出去,日?后我们可真要饿死在大街了!
此人说话幽默风趣,萧沉璧被逗得一乐:“放心,不会砸了你们的饭碗。我绝不外传。
兴致一起,她让祢乌在一旁指导,自己动手尝试那壶中日?月的手法。
李修白傍晚回府时,一入院门,看到的便是萧沉璧与一个?样貌不俗的男子姿态亲近,脸上盈着纯粹明快的笑容。
不是平日?里对着他的冷笑、假笑、讥笑、讽笑,而是毫无掩饰、发自内心的笑靥。
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
他眸色微微一沉。
流风会意,立马上前通禀:“夫人,殿下回来了。
祢乌闻声,慌忙行礼。
李修白目光扫过他全身,辨出其幻术师身份,淡淡叫他起身,径直往里走?。
萧沉璧有些诧异:“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李修白声音平静:“今日?是陪母亲用膳的日?子,夫人忘了?
萧沉璧今日?玩得尽兴,差点忘了这茬。她于是吩咐祢乌明日?再来,自己回房更衣。
李修白扫了一眼同样略显凌乱的屋内,声音微沉:“你今日?做了什么,怎的弄得这般乱?
萧沉璧莫名其妙:“看了些幻术罢了!如今假装小产,我明明身子无碍,却?哪里也去不得,天天憋在府里人都快发霉了,寻点无伤大雅的乐子,殿下难道也不准?
李修白目光掠过那幻术师远去的背影,只是想,她寻的恐怕不仅是幻术之乐。
但二人不过是假扮夫妇,他不必为?此动怒,声音冷淡:“随你。只是不许在屋内,我不喜旁人碰我的东西。
“知道。
老王妃见萧沉璧出门,心疼地责怪她不该见风。萧沉璧连忙解释自己已无大碍,李修白也帮着说了两句,老王妃才作罢。
但一晚上又是布菜,又是上炖汤的,竟比萧沉璧小产前待她还要亲近。
李修白不知此女用了何等?手段。但见母亲与她相?处得其乐融融,原本想拆穿她身份的话又没说出口?。
汝珍顽劣,阿姐又已出嫁,母亲身边确实需要一个?说话解闷之人,让萧沉璧暂时充当解语花,也算人尽其用。
之后数日?,两人之间依
旧是不冷不热。李修白虽夜夜回正房彼此却?鲜少交谈。
清虚**瞧着二人疏离模样总算稍稍安心。
——
一连数日?萧沉璧学?了不少幻术手法。那祢乌在薜荔院逗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仅探讨幻术机关此人更是能言善道向萧沉璧描绘了许多西域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
萧沉璧心想若要成就大业西域之地岂能忽略?提前了解有益无害于是便细致追问。
两人相?谈甚欢有时天色已暗
李修白倒未说什么。
只是次日?萧沉璧再想找祢乌细问西域之事时幻术班子的班主?却?告知祢乌被召入宫了。
“怎的这般突然?”萧沉璧诧异。
那班主?躬身道:“回禀夫人圣人要看幻术表演点名要祢乌献艺他是班子里的台柱子自然得奉召入宫。”
萧沉璧有些遗憾却?也没多想。毕竟班子里尚有十二人祢乌不在还有别人。她便继续看其他幻术师的表演。
然而不巧班子里技艺精湛的男伶大多被一同抽调入宫只余下两位女幻术师。
萧沉璧便又与她们攀谈起来。这二人也是在西域土生土长所知甚多且技艺毫不逊色于祢乌。她们表演的剪纸成蝶和火鼠游街等?新奇戏法看得萧沉璧啧啧称奇一时竟未能看破门道。
李修白这日?回来得早些瞧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并未打断反而静立一旁观看。
“你们继续不必拘束。”
萧沉璧没管他可那两位女幻术师早听闻王爷与侧妃恩爱非常只当王爷是来陪伴夫人的哪里还敢久留?连忙寻了借口?匆匆告退。
萧沉璧正琢磨那剪纸成蝶的机关随口?问了李修白一句:“这蝴蝶飞得如此灵动是何道理?”
李修白接过她手中特制的薄纱片指尖微动一只蝴蝶便轻盈飞出在空中盘旋数息才缓缓落下。
“袖中藏有极细韧线手法精妙配合特制的粉末便可控其飞舞。”
萧沉璧有些惊讶却?不想承认:“一时想岔了原来如此简单。”
李修白察觉她神色只道:“这些幻术在长安流传多年看得多了自然便知其中关窍。魏博难道没有这类戏法?”
萧沉璧随口?道:“或许也有吧。但小时候我没
机会看,长大了没时间看。
李修白有一瞬沉默:“郡主?外祖不是节度使么?小时候怎会无缘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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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沉璧没好气:“你既知我外祖是节度使,难道不知他去世得早?自他死后,我那位好父亲便抬了无数小妾进门,生了一堆弟妹。或许是觉得赘婿身份令他蒙羞,他对我和阿弟极为?苛刻。他声称阿娘体弱需静养,把我们母子三人打发到一处偏僻别院,衣食住行皆需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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