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奥林匹斯山如何拔地而起。

传说,就在一夜之间,一片早已辨别不出地理方位的平原就隆起了这座巨脉。它耸入云霄,现代所有科技手段都几乎无法描摹它的全貌,无人知晓群山之巅,那迷雾缭绕的所在,是否真如信徒所说,矗立着腾挪自陷落大陆的万神殿。

陷落大陆曾也拥有过奥林匹斯山,但此一时彼一时,奥林匹斯山已不可为常人接近。自山巅席卷而下的漂流风洞,几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遮蔽了登顶的山路,又经过几乎是五十个新历年的时间单位,新历年代生活的人类这才开辟了陷落大陆曾也存在过的利托霍龙——登山入口的众神之城。

我不关心为什么神不存在的地方要叫作众神之城,事实上也无人关心这座抬头仰望时常年遮蔽于灰色风暴的神山是否真住着神仙。

作为新国联盟投放至此的军人,我们常年规律地驻扎在这片搭建于乱石冰雪之上的营地,奥林匹斯山上吹下来的随便哪座风穴都可以让一切毁于一旦,但幸运的是,至少我驻扎过的这些时间里从未发生过这样的灾难。

除去照常的外出探险,在信徒以为最接近神的所在,我们不关心奥林巴斯山如何拔地而地,也不在意山上是否住着神仙,只是载歌载舞——我看着他们载歌载舞,极尽所能地享受第二天睁眼前的分分秒秒。

——谁也不知道睁眼后,自己身在众神之城,还是囚于未知的风穴。

不过她永远,游离于这一片多国语言交织成的欢乐之外。不食荤腥,不苟言笑,只像酌酒般,永不厌烦地喝着寡淡无味的营养液。不是没有人模仿过她的“食谱”,但无一例外劝退于生存的枯燥。

我从来自时间裂洞的古书上看见,这叫做苦行,那她就是一个苦行僧。

我的苦行僧会照往常那样,在一场场欢宴攀顶之前,顺过一瓶不知道什么口味的营养液,向我打了个无声的招呼,然后走出宴厅。

她一向喜欢在欢愉落寞到来之前功成身退。作为某种意义上她的向导,我也能深切感受到她对繁华落幕的抵触,但我永远抵不住此刻对空中楼阁般的快乐诱惑,总是一留再留,常常重蹈覆辙,终至尾声时不可避免的孤独。

今夜,我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但他们欢唱着马拉加尼亚民歌,无可避免唱及思念家乡的时刻,我想,她该走了,带着那边堆成堡垒的一罐罐特殊添加了酒精的营养液,又或者两手空空又携风带雪地去而复返。

不过没有。

想来应该是人造狐裘毛毯过于舒适,和硬邦邦狭窄的行军床比起来,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对峙,所以她才陷入了暂时的沉沦。那狐裘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又或许正因为这狐裘不属于我们,所以别人的东西就格外地舒适让人恋眷。

反正总之,我知道如同高悬在虚拟投影上的月亮一样的气氛,终于要开始漫长的俯冲,她离开的时间如同童话故事里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反复延宕,而她,仰面在铺着狐裘的沙发上,品酒般,品着酒精味热辣的营养液,在肠道忙碌地吸收每一种极利于人类躯体维持生长的元素时,静观所有人的狂放。

她是纯种的人类,基因里没有掺入任何的改造,她也常常维持一个普通纯种人类那朴素而脆弱的生存途径,所以在这个狂风以针化形、暴雨腐蚀钢铁的时代,她常常要全副武装地包裹自己,即便在室内,除非在联盟军区本部那些较为安稳的地方,她很少会让自己头颅以外的任何地方的皮肤直接接触空气。

所以今夜,她像是棕色狐裘里的一块黑色涂鸦,不,更像是侵蚀狂欢图景的黑洞,艳红色、盘在脑后的头发,则是图景上极乐濒死前的一滴血泪。

她没有戴那副虚拟智能的变光眼镜,所以我知道,她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她甚至不可能懂得他们从头吟唱至尾的故乡。她只是无声地观察他们放肆的表情,聆听他们混乱的声音,然后在他们,她们,情不自禁拥吻的时刻,笑着低头去抿“酒”。

对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火花,他们一向都是如此兴奋忘我,以至于氛围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于的音乐就能被他们的大呼小叫彻底点燃。

自然,也不会有人去关注在爱情上孤身一人、乏善可陈的她是否按时离开。往常,他们甚至嬉笑说,她离开了,那么我们就该进行最后的狂欢。她有时候几乎成了他们的闹钟。

我放下那面手鼓,拎起脚边那罐开封的葡萄酒,坐到她身边。

她转头看向我。

我和她碰杯,各自抿上了一口。

然后,她又去看那些拥抱尖叫疯狂大笑的男男女女。

我也看过去。

受困于利托霍龙不期而至的暴风雪,这些近一个月没有出过营地的战士们,绞尽脑汁地用尽营地里的锅碗瓢盆,以创造出寂寞严寒之中的一星火热来。但最终,最能产热躁乱的,除了不可迫近的火焰,就只剩下了彼此。

服役于奥林匹斯山下的风穴探索的战士们,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一个指挥,一个单兵,或者可以理解为,一个向导,一个哨兵。联盟不鼓励随意随缘的匆忙结合,他们致力于基因层面的匹配以最大化创育出完美的战士,但他们默许这些暗夜里的慰藉。

风穴营的战士们,几乎都有这样不见天日的违法关系,男女,男男女女。

不过我和她不是。

因为她是纯种的人类。

忽然她问我:“卡尔,你有话要对我说?”

她用的是陈述句。

我转头看她。

她无波无澜的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也缓缓转向了我。

我笑:“是啊,我要问你的遗言……循着惯例。”

“所以决定了明天让我下穴?”

“没有,明天还要抽签。”

她呼出一口气,仰头靠在沙发上无声笑,“卡尔,我从来都没有遗言的。”

她又扭头直视我,“因为我死了,你也会照顾好我的家人。”

“像照顾我的家人一样地照顾他们……如果我有的话。”

她笑笑:“卡尔,他们就是你的家人,无论生死。”

**

所以你暗示的是,我是你的家人对吗。

**

那夜最后的狂欢,始终没有到来。

宴会厅里,一俱俱尸体般的年轻躯体杂乱堆叠,就算是我,也靠在那柔软温暖的沙发上沉沉睡去,一直到虚拟投影的太阳升起,刻意设计成一把脱鞘利剑的时针指向了约定的阿拉伯数字“5”,那已经为前人沿用百余年的撞钟声便在宴会厅里震耳欲聋地浮荡。

几乎是反射性地,他们,包括我,全都睁开了眼睛。

宿醉的影响对于早已经过诸多层面改造的风穴营战士来说,几乎微乎其微,他们一瞬间就调整好了松懒的身体状况,但通过他们的瞳孔,我确信他们的精神始终落后于神经肌肉的反射。而她——又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于宴会厅的她,永远是第一个——甚至快于我这个精神指挥,先一步将她的精神状态都调整回了最佳临界。

她已衣着整齐,为每一次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下洞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武器包。

“卡尔,该抽签了。”

我摸出肩袋里的龙骨骰子。

所有人都围拢过来。

她忽然又轻声说:“我一直都是第一位,你知道的卡尔。”

据说有保加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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