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遇刺
元禧十五年,冬,大雪。
是夜,邺京城外五十里。
浓黑夜色下,有人缓缓向前,脚步声压到最低。踩断的枯枝在夜色下发出“咔嚓”的细弱声响,衬得周遭万籁俱寂。
前方,透过斑驳交错的枝干,有篝火在燃烧。篝火旁,有二十多个人或站或坐,形成一个包围圈。最中间,是一辆奢华的马车。
来人透过枝干观察着不远处的那群人,目光一一扫过二十多人,下了判断。
——身披轻甲,腰间佩刀,但人数不多,姿态放松,看起来毫无防备。
可鲨。
来人竖起手掌,做了一个“动手”的手势。放眼望去,他身后有几十个黑影。那些黑影紧紧贴着树干,整齐划一的脚步和呼吸完美掩盖了他们的存在。
下一秒,黑影们骤然暴起,迅疾地冲了上去。
篝火旁的亲兵反应很快,几乎是在黑影冲出的瞬间拔出了刀。空气中乍然响起兵戈碰撞声,暴烈的声响中偶尔夹杂着冰冷的弧光。
为首的黑衣人踹开一个亲兵,举剑冲马车刺去。面罩上的眼一片狠厉。
今日,他势必要留下昭华郡主的命!
然而下一秒,“铮”地一声,火星细碎迸开!黑衣人手腕一麻。在他停滞的瞬间,两个亲兵迅速一刀砍了过来。
一人砍在小腿,另一人已经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黑衣人在剧痛中抬头,看见马车内亮起烛火,晃动的光影映照下,赫然是两个身影!
不好,中计了!
仿佛为了响应这个念头,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响起。一队人马从树林中冒出来,迅速加入战局,顷刻间便扭转了形式。
他们身上同样穿着轻甲,佩刀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在那一刻,所有前来刺鲨的黑衣人都意识到,他们的行动早已被发现,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瓮中捉鳖。
而他们注定失败。
而同一时刻,马车内。
谢回珒偏头听了听,“差不多了。”
“嗯。”
谢回珒望向对面的人,有些无奈地道:“表姐,”
专心致志自弈的姑娘终于抬起头。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生了双丹凤眼,神色清冷。
偏生唇角微微上扬,在暖黄烛火的映照下显出几分温柔。
“听着呢。”她说。
太子殿下叹气:“表姐,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拿自身安危做赌啊。”
“谁赌了?”宋云初的声音干净又好听,傲然说:“对付一群宵小之辈罢了,我自然是有万分把握的。”
“是是是,表姐深谋远虑,自然无惧他们,”
“但是表姐,下次做决定前,好歹告知我一声。”谢回珒咬重强调“前”这个字。
他也不指望能改变什么,但好歹让他有个准备。
谢回珒一想到今晚的事儿就想叹气。天知道他时隔一年,刚见到表姐就被通知有人要来刺鲨,而表姐本人已经准备好一个计划的懵?
太子殿下还没反应过来呢,鲨手就来了。他莫名其妙就上了贼船,跑不掉的那种。
关键是,谢回珒是奉命来接人的啊!
接人接出来个刺鲨。
谢回珒简直无法想象父皇母后知道这件事的反应。
全天下都知道昭华郡主是大胤帝后的宝贝好么?捧在手心都犹嫌不够的那种。
宋云初白皙的指尖夹着一枚黑棋,淡淡应:“知道了。”
黑棋落下,她抬了下眸子,“想好怎么用了么?”
谢回珒:“……”
大胤的太子殿下向来端方持重,甚至因为他年纪轻,娴甄皇后说他“小小年纪老气横秋”。
但或许是所谓的血脉压制吧,他在表姐宋云初面前总是被噎。
但,作为谢回珒,他不能说什么,因为那是表姐。
作为太子殿下,他也不能怎么样,因为那是昭华郡主。
掌亲兵,拥封地,手上有实权的昭华郡主。
“……没呢,”谢回珒无奈地顺着被转移的话题问道:
“表姐有想法么?”
宋云初不知什么时候又拿起一枚棋子,正微蹙眉头看着棋盘。闻言慢了一秒回答:“工部如何?”
“工部?”谢回珒想了想说:“潘家那个最小的过了年应该会去工部。”
“那不是正好?”宋云初眉头松开,落下一子,温和道:“就当给他们主子腾位置了。”
虽然把人家辛辛苦苦安的棋子拔了,但确实空出来一个位置啊,怎么不算呢?
至于空出来的位置最后谁来坐,那当然是能者居之了。
谢回珒莫名有点想笑,论心黑,没人比得上表姐。
他轻咳一声:“表姐有人选么?”工部的蛀虫可不少。
宋云初:“工部员外郎,孟郜。”
“孟郜?”谢回珒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这个人,问道:“……他爹是不是孟侍郎?”
宋云初点了下头,“子承父业,名望不低。”
“不怕他们有名望,怕得是他们没名望。”谢回珒语调微冷道。
“除掉他们,年末回来的就知道该省事儿些。”宋云初脸上的神色是和谢回珒如出一辙的冷淡。
“说起来,年末的时候,定远将军也该回来了。”谢回珒道。
定远将军沈明肆,镇守西境五年,按律,确实该回京了。
宋云初落子的手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顿,但她下一秒就回复如初。
黑棋落在该落的位置,下棋的人平静接话:“五年了,是到时候了。”
“?”直觉迫使谢回珒抬了下眼,他心里闪过一瞬间的诧异。
表姐连这个都记得?
可宋云初神色是惯常的温和冷淡,唇边带笑,看起来只是随口一说。
于是谢回珒压下那点疑惑,继续道:“就是不知他立场如何。”
沈明肆掌着西境的兵权,他若站在士族那边,就麻烦了。
“沈家人向来忠君爱国,”宋云初道:“但若想让他明确立场,得给点他想要的。”
谢回珒:“这是自然。可问题是,他还差什么?”
少年封将,兵权在手。谢回珒实在想不到还可以给什么。
总不能封王吧?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宋云初望着棋局,眸色幽静:“没有想要的,就拿一个他没法拒绝的——”
“当筹码。”
她缓缓抬眸,深褐色的眼睛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
谢回珒眼皮一跳。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云初就已经重新垂下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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