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大军。

对于小沛这样一座小城而言,三万大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城墙上每一名守卒,都要面对至少三四个敌人。意味着城中的粮草,撑不过半个月。意味着一旦城破,所有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意味着那些刚刚在院子里种下秋菜的百姓,那些在街角支起炊饼摊的小贩,那些抱着孩子躲在屋里不敢出声的妇人,统统要在一场刀兵之中化为齑粉。

但小沛城中,没有恐慌。

至少,表面上没有。

刘备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渐渐逼近的烟尘。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官袍,袍角磨出了毛边,袖口洗得发白,可穿在他身上,偏偏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秋景,只是负在背后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关羽按剑立于他身侧,丹凤眼微微眯起,青龙偃月刀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寒光。那柄刀半倚在城垛上,刀身上缠着粗布,只有刃口露在外面,像一头闭目打盹的凶兽,随时可能醒来。张飞则来回踱步,甲叶哗啦哗啦地响,不时骂骂咧咧几句,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猛虎,恨不得现在就撞开笼门扑出去。

城头上的守卒们各司其职,表面看着镇定,可我注意到,有个年轻弓手往箭槽里搭箭时,手抖了三次才搭进去。旁边一个老卒伸手按了按他肩膀,什么话都没说,那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手终于稳了。

我走上城楼时,他们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奉先来了。”刘备微微颔首,依旧温和,“纪灵大军已至三十里外,明日便可抵达城下。”

我走到他身边,望向那片烟尘。三十里外,地平线上腾起一道灰黄的尘柱,像一条翻涌的土龙,缓缓朝小沛游来。尘柱之下,隐约可见旌旗的轮廓,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三十里,对于大军而言,不过是一日的路程。明日此时,这三万人马就会像潮水一样漫到城下。

“使君打算如何应对?”我问。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小沛兵少,粮寡,不可久守。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不战而屈人之兵?”张飞猛地停住脚步,瞪眼道,“大哥,那纪灵是什么人?袁术手下第一猛将!带着三万人来,就是奔着踏平小沛来的!他会不战而退?”

“翼德,稍安。”刘备抬手压了压,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张飞还要嚷嚷,关羽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瓢冷水浇下来:“三弟,听大哥把话说完。”

张飞嘴张了张,到底把话咽了回去,闷哼一声,一脚踢在城垛上,震得砖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

刘备没有回答张飞的质问,只是看向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试探我,看我这个“愿为使君一战”的人,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本事。张飞前几日和我喝了酒,算是认了我;关羽这些天虽然没再横眉冷对,可也没给过我好脸色。刘备夹在中间,既要用人,又要顾着兄弟们的情绪,这份心思,我能体谅。

“使君,”我抱拳道,“布有一策,或可一试。”

“奉先请讲。”

“纪灵虽勇,但为人刚愎,贪功好名。他率三万大军而来,自以为必胜,必骄。骄兵,可破。”我看着刘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布愿率本部人马,出城迎战,挫其锐气。待其阵脚松动,使君再率大军杀出,可一战破之。”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又敛去。他看向关羽。

关羽抚须沉吟。那只握惯了青龙刀的大手缓缓捋过美髯,丹凤眼半阖,像是在心里推演着什么。片刻,他微微点头:“若只是挫其锐气,倒可行。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话锋一转:“吕将军,你方才说‘本部人马’。你的本部,有多少人?”

“并州旧部三千,加上陷阵营和收拢的散卒,可战之兵约五千,我带两千并州军,其余人马守城,由刘使君安排,高顺的陷阵营由高顺训练,使君若用安排高顺便可。”我如实道。

“两千对三万。”关羽的声音不疾不徐,“吕将军,你打算怎么挫这三万人的锐气?”

“关将军担心的是。”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千人正面冲阵,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布不打算正面冲。”

“那你想怎么打?”

“纪灵大军远道而来,明日到城下,必然要立营、埋锅、造饭。立营之前,阵型未整,号令未通。布率精锐骑兵,趁其立足未稳,直冲中军。纪灵自恃兵多,中军必有主帅大旗。布不要别的,只要那面旗。”

关羽的丹凤眼终于完全睁开了,定定地看了我几息。

“斩旗?”他缓缓道,“你两千骑冲三万人的中军,只为砍一面旗?”

“旗一倒,三万人便不知主帅死活。军心一乱,纵有十万人也只是一盘散沙。”我道,“到那时,使君率大军出城,不追不杀,只列阵压上,纪灵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收不住溃兵。”

城楼上安静了片刻。张飞也不踱步了,瞪着一双环眼看看我,又看看他二哥。

关羽忽然抚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你若冲不进去呢?”

“那布便死在阵中。”我说得平静,“两千骑皆并州旧部,随布征战多年,不会有一个孬种。”

关羽不说话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缓缓转头,对刘备道:“大哥,此计……可行。”

这三个字落下来,张飞猛地一拍城垛:“好!二哥都说行了,那肯定行!大哥,让俺跟吕将军一起去!”

“翼德,你留下。”刘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你和云长守城。奉先出城冲阵,你二人各领一军,待敌阵乱时杀出接应。”

张飞的脸一下子垮了:“大哥!俺……”

“翼德。”刘备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城里有八千守军,大半是新募的徐州兵。你二哥稳重,你勇猛,你们俩一正一奇,我才放心。奉先那边,有张辽跟着,你还不信他们?”

张飞憋了半天,重重一跺脚:“行吧!俺听大哥的!”又冲我一抱拳,“吕布!你可别死在阵里头!俺还等着跟你再喝一顿呢!”

我笑了:“翼德将军放心,布的酒还没喝够。”

关羽忽然开口:“吕将军。”

我转头看他。

“你方才说,‘旗一倒,军心便乱’。这个道理,纪灵不会不懂。”关羽缓缓道,“他的中军大旗,必然护得最严。你冲进去容易,出来……难。”

“所以布需要关将军帮个忙。”

“讲。”

“布冲阵之后,不论成败,请关将军率一军佯攻纪灵左翼。不必真打,只需做出包抄的架势。纪灵左翼一乱,中军就会分神,布便多一分脱身的机会。”

关羽看着我,沉默了两息,然后微微颔首:“可。”

刘备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没什么力气,但掌心是热的:“奉先,这一战,就拜托你了。”

我抱拳深揖:“布必尽力。”

当晚,我在院中擦戟。

赤兔马在马厩里不安分地刨着蹄子,时不时打个响鼻,像是知道明天要出门打仗了。这畜生跟了我这么多年,每逢大战前都这副德行,又兴奋又焦躁,非得我亲自去槽头拍它两下才肯安生。

貂蝉坐在廊下,就着一盏油灯缝补我明日要穿的战袍。那战袍跟了我好些年,肘弯处磨薄了,她正细细地往上缝一块牛皮衬里。针脚密得像一排小蚂蚁,整整齐齐。

“夫人。”我放下戟,走到她身边坐下。

“嗯?”

“明日若我……回不来,陈五会护着你出城。往北走,去青州。那里有并州旧部的人脉,能保你周全。”

貂蝉的针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把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继续缝。

“将军说这话,蝉不爱听。”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她抬起头,油灯的光映在她眼里,亮亮的,却一点不见泪光,“将军从长安到徐州,打了多少仗,蝉都在城楼上看着。虎牢关前三十万联军,将军单骑出阵,回来了。长安城外郭汜李傕十万人围城,将军带着八百人冲出去,也回来了。今日三万袁术兵,不如当年长安城下一半。”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针扎进去,用牙咬断线头,把战袍抖开看了看,然后叠好,放在我手边。

“将军明日穿这个去,蝉就在城楼上看着。将军什么时候回来,蝉什么时候下来。”

我看着她,胸口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伸手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凉凉的,秋风一吹,微微发红。

“好。”我说。

次日清晨,纪灵的大军抵达小沛城下。

三万人马列阵于城外平原,刀枪如林,旌旗如云。晨雾还没散尽,那些矛尖上的寒光就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片结了霜的麦田。纪灵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立于阵前,身披重甲,手持一柄开山大斧,斧刃足有磨盘大,威风凛凛。他身后的将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纪”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顶上缀着一簇红缨,在晨光里红得像一滴血。

小沛城门紧闭。城楼上,刘备、关羽、张飞、我,并肩而立。

“奉先,”刘备低声道,“你确定要出城?”

“确定。”

“可有把握?”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貂蝉——她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站在不远处,披着那件深色斗篷,静静地看着我。城楼上的风大,吹得斗篷的边角翻卷起来,她就那么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拢在斗篷里,应该握着那把我送她的短刀。我冲她微微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眼中没有担忧,只有信任。

我转身,走下城楼。

赤兔马已经在城门口等候。它今日格外精神,鬃毛梳得整整齐齐,四蹄刨地,喷着响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走过去,它就把大脑袋拱到我胸口,鼻息热乎乎地喷了我一脸。我拍了拍它的脖子,它偏过头,用耳朵蹭我的肩膀。

“知道了,今天让你跑个痛快。”我低声说。

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

我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方天画戟。戟杆入手,微凉,沉甸甸的,熟悉的分量从掌心一直压到心里,反倒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没了。

高顺、张辽已经列队完毕。五百陷阵营精锐,甲胄鲜明,战意高昂。他们是历经长安血战存活下来的老兵,个个百战余生,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高顺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跟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张辽倒是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文远。”我策马过去。

“将军。”张辽抱拳。

“你带一百骑,跟在我侧后三步。我凿穿中军,你负责把纪灵的将旗砍了。”

张辽眼睛一亮:“末将明白。”

高顺不用我吩咐。他已经在整队了,那五百人的阵型严整得像一块铁板,每一排间距多少、每一列错开多少,他闭着眼睛都能调出来。

“开门。”我沉声道。

城门缓缓打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我策马而出,身后八百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踏碎清晨的寂静。城外的旷野上,晨雾还没散尽,青草上挂着露水,被马蹄一踩,溅起细碎的水珠。

纪灵看到我们出城,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那笑声粗嘎,像两块磨刀石在互相摩擦。

“吕布!你不过败军之将,手下残兵不足一万,也敢出城迎战?”他用开山大斧指着我们,声音洪亮,隔着一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识相的,速速下马投降!本将军或可在主公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他身后的将士也跟着哄笑。那笑声里,有轻蔑,有戏谑,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毕竟,吕布这个名字,在袁术军中传了太多年。

我没有说话,只是策马向前。

赤兔马步伐稳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散步。八百骑在我身后,沉默而整齐,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没有喊杀,没有擂鼓,只有马蹄踏在草地上的闷响,和甲叶偶尔碰撞的细碎金属声。

纪灵的笑声渐渐小了。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吕布,你……”

“纪灵。”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借着一口丹田气送出去,清清楚楚地送到他耳朵里,“你敢与我一战吗?”

城楼上,张飞猛地一拍女墙,兴奋道:“好!这才像话!”

关羽默不作声,只是微微颔首。刘备则握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纪灵面色变了变。他当然知道吕布的威名——虎牢关前,三英尚且不能胜,何况他一人?他握着开山大斧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指关节咔咔作响。

但他身后有三万大军,他不能退。一退,军心就散了。

“吕布,你休要狂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