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这辈子走过很多路。

他是建康城外一个替人拉货的脚夫,今年四十三岁,从十七岁开始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他认得这条路面上每一道裂缝的深浅,认得哪段路在雨后最容易陷脚,认得哪个拐角处的风会把灰吹进眼睛里。

他走过这条路四百多趟,闭着眼也能摸到北城门的门闩槽在哪。

但今天他在这条路上看到了一行人。

天刚亮透不久,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杨三拉着一辆空板车从南往北走,他要去前面镇上接一批货。

雾把路两侧的田野遮成了模糊的灰白色块,路面上的车辙印在雾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深,像一道道被压进泥里又没被填平的旧痕。

他先看到的是一个人影。

从雾里走出来的那个影子很高,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在最前面,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路面最硬实的部分,靴底落在土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跟着一个穿月白袍子的人。那件袍子在雾里很显眼,白色打底,上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什么东西正在袍面上缓慢地流动。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和前面那个不太一样——步子更轻,像脚掌落下去之后没有完全压实就抬起来了。他没有戴兜帽,脸上覆着一层黑色的薄纱,遮住了眼睛以上的部分,露出鼻梁和下颌。

他的嘴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像刚从冷处走进来还没有完全回暖。左耳垂着一枚红玉坠子,在行走中轻微地晃着,每一次摆动都像是什么东西在替他计数。

他的头发是束着的,但左耳旁垂下来一撮苍白的短发,在晨风里微微动着。他整个人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杨三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到人了”——是“看到了一幅走动的画”。

杨三的脚停在了原地。他站在板车旁边,手还搭在车把上,没有松手。他的目光从那个月白袍子的人身上移开,看到那人右侧走着一个穿黑色打底袍子的年轻人,腰间束着一条幽蓝色的腰封,头发随意披散着,眯着眼,像没睡醒。

他腰间别着一柄窄长的剑,剑鞘通体漆黑,没有装饰。杨三的目光在那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后看。

后面还有两个人。一个穿素白圆领袍,银线绣的白鹤在雾里一闪一闪的。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骨合拢着,但他走路的时候那把折扇在他掌心里时不时转半圈,像一种不需要多想的下意识动作。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雾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幽光。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看路。一个穿深色短打的小个子,脚踝上裹着一层布条,布条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她的目光抬了一下又低下去,像在确认自己还在队伍里。她走路的姿势还带着一点不确定,但她的步伐已经和前面那个人对齐了。

五个人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杨三站在板车旁边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车把,指节微微泛白。

他走过这条路四百多趟,见过赶路的商人、运货的驼队、押解犯人的差役,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五个人。

他们走得不算快,但他们的节奏是一致的,像五根被同一条线穿起来的珠子,彼此之间的距离被固定住了。前面那个人偏了一下头,像在听风的方向,右耳朝上微微抬起,然后又放平,继续往前走。

杨三在板车旁边往后退了半步。他把板车往路边又拽了拽,把路中间留了出来。他低着头,没有看他们。

他们的脚步声从他面前经过——先是前面的斗篷,然后是月白袍子,然后是黑打底和琥珀色眼眸,最后是深色短打。

月白袍子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杨三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香,不是腥,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旧铁器和干透的泥土混在一起被日头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杨三的呼吸顿了一瞬,目光抬起来,正好落在月白袍子那人的侧脸上——他看到了那个人的下颌线,收得很窄,边缘白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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