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青石镇上四处张灯结彩,长街之上车水马龙,满城花灯密如雨织。
姜苒横坐在桐花树上,侧首遥望着青石镇方向。
五光十色的灯火如湖面漾动的涟漪,在她眼前潋滟生辉。
景色旖旎,她却面无表情,心中微动。
如今这世道,仙庭陨灭,妖魔横行,人间动荡。
凡人度日艰难,这些青石镇的人,不思忧患,居然还有心情大肆庆祝元宵节。
她嗤笑一声,垂眸望向脚下。
一位美丽的花魁娘子身披殷红戏服,面着俏丽浓妆,青丝如瀑垂落,洁白水袖翻飞,正在翩翩起舞。
“月笼寒丘桐花葳,青石镇上灯火沸。遥望朱门宴乐起,独留奴家心怨怼……”
咿咿呀呀的戏腔自花魁娘子唇隙溢出,唱词柔情婉转,暗含几分幽怨,听着却无半分活人生气。
少顷,周遭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姜苒侧耳聆听,抬眼望去。
只见两名身形高大的男子抬着一卷破败的草席,正急匆匆赶来。
“晦气玩意儿,生不出孩子就算了,偏要死在这元宵佳节,专给人气受!”
“没福气的东西,旁人都受得住这‘拍喜礼’,偏你受不住,死了也是活该!”
两名男子嘴里骂骂咧咧,走得近了,突然顿住脚步,望着前方,怔愣了一阵。
入目处荒野无垠,杂草丛生。
数不清的墓碑林立于荒草丛中,有的尚且完好,有的已经残缺不全。
一座接一座荒坟连在一起,许多坟茔日久塌陷,露出黢黑的缺口,掩埋其中的棺材若隐若现。
月色清幽,透出阴冷,寂静地照耀着这片满是死亡气息的乱坟场。
两名男子同时打了个哆嗦,皆面露恐惧。
姜苒自桐花树上翩然跃下,轻飘飘落座在一座墓碑顶上,观察着两名男子的动作。
两名男子踌躇半晌,还是壮着胆子抬着草席入了乱葬岗。
接着随意找了一处空地,如丢秽物一般将抬着的草席丢弃在地上。
草席瞬时摊开,露出一具伤痕累累、衣衫破烂、苍白如纸的女尸。
女尸身上血迹斑斑,横七竖八全是狰狞的血口子,显然是被藤条一类的东西狠狠抽打过。
姜苒仍是面无表情,内心淡漠如冰。
这世道,可怜人多了去了,这女子不过其中一粒微尘。
她在这乱葬岗待了十年了,十年中,眼见形形色色的人死后被丢弃在这里。
其中死状凄惨的人不在少数,她看得多了,早已麻木了。
“大好的喜庆日子,咱哥俩还得抬着这累赘走一遍坟场,真是倒霉!”
“行了,别说了,咱赶紧回镇上去。这鬼地方阴森得很,仔细遇着不干净的东西!”
两名男子环顾了一眼四周,只见周遭黑沉如墨,刻骨的冷风从四面八方灌来,惊骇之余冷得不住发抖,忙不迭地转身往回跑。
姜苒转而去看那草席间的女子。
女子虽然面无血色,眉目紧阖,毫无生气,仍可见得天资绝色。
眉目如画,容色倾城。
周遭掩映着众多枯枝腐叶,然那荒芜腐败的景象,却丝毫遮蔽不了她的光芒。
她宛若一株亭亭玉立的空谷幽兰,又仿佛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清雅婉约,秀色可餐,美丽不可方物。
一身荆钗布裙,打扮极是朴素,也难掩其姝色。
她看上去十分纤瘦,弱柳扶风,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面目柔和,身上却隐隐透出一股清冷之气。
姜苒不由在心中叹了一句,真是冰肌玉骨,仙姿玉貌,好一个绝世美人。
她心动不已,喃喃道:“这副肉身,极好。”
她寻了整整十年,始终未能找到一副满意的肉身。
而眼前的这名女子,令她感到惊喜。
“不错,就是你了。”
她正欲起身去寻那女子,却见女子忽然动弹了一下。
“哦?竟还未死透么?”
那女子挣扎良久,从草席中滚了出来,趴在地上。
她缓缓抬头,望向桐花树下,看见起舞的花魁娘子后,顿时面色一变,惊疑不定。
踌躇许久,她竟在地上缓慢蠕动起来,朝着花魁娘子的方向颤颤巍巍地爬去了。
姜苒看得很清楚,那女子虽疼得龇牙咧嘴,但眸中泛着清亮的光,视线紧锁着花魁娘子。
她不由侧头,心中疑惑。
只见她好不容易爬到了桐花树下,身后留下了长长的一道血痕。
而花魁娘子无动于衷,自始至终保持沉浸,兀自翩翩起舞。
那女子停滞了半晌,似有些惊恐,但仍是启唇颤声说道:“请问姑娘……何以……深夜在此起舞?”
花魁娘子不答,用力旋转着,衣袂翩跹,霓裳漾动,若振翅的蝶。
女子眉头紧蹙,似有些心焦,长吸一口气后大声说道:“姑娘……此地非安全之地,你一年轻女子……莫要在此停留。”
花魁娘子还是不语。
适时一阵微风拂过,桐花树枝随之摇曳。
雪白的花瓣簌簌飞扬,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花魁娘子在漫天飞花中畅舞,那场景乍看十分美妙,但细思之后只觉诡异可怖。
毕竟她所在之处,乃是坟场。
见花魁娘子半天不答话,女子也终于发觉不对劲,脸色倏然一变,身形隐隐颤抖,紧张了起来。
“你……你是人么?”好半晌,女子才战战兢兢地问出口。
花魁娘子身形一顿,总算有了反应。
只见她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苍白而呆滞的脸庞。
那赫然是一张人脸,但又不是一张真的人脸。
脸色出奇的白,唇色出奇的红。
脸颊两侧的胭脂红得胜血。
眉似远山,眸如灿星,乍看之下容颜出奇的美艳。
但一张绝色的脸给人的感觉十分怪异,像是画出来的。
她双眸瞪大,眼珠在眼眶之中僵硬地来回滚动,同时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极其呆滞,极其诡异的笑容。
“小姐,你看奴家……可是人否?”婉转娇嫩的女声,却透出如海般幽深的诡谲和戏谑。
女子的瞳孔剧烈收缩,吓得失声尖叫:“啊——!见鬼了!纸人成精了——!”
那花魁娘子,远看风姿绰约,柔情万种,身形婀娜,浑似真人。
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纸人。
女子面色悚然,慌忙想要后撤,但爬到树下已用尽了她全身力气,挣扎半晌竟是分毫未动。
她只能无力地闭上双眼,绝望等死。
花魁娘子却淡淡一笑,温柔道:“小姐,莫要害怕,没有主人施令,奴家不会伤人的。”
说完不待女子反应,踮起脚尖,回身旋转,继续舞了起来。
姜苒远远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心中倍觉诧异。
这女子不过一介凡人,居然能看见她亲手制成的纸花魁。
这十年以来,乱葬岗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连个孤魂野鬼都不曾出现过,身边一个陪伴之人都没有。
长日无聊,她便时常趁夜出去闲逛。
这世道动荡不堪,死人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壮大了许多售卖祭祀之物的明器铺子。
她夜里游荡,常见明器铺里摆满纸扎的祭品,深感有趣,便时时躲在窗后偷师学艺。
久而久之,习得了一手精湛的纸扎之术。
加之自己丹青技艺纯熟,回到乱葬岗后,她便经常制些纸人,再以笔为其绘出轮廓,点睛明目,最后注入些许法力。
如此,纸人便能活过来,伴她取乐。
这纸花魁,便是她耗费心力制作出来的最为精美的一个傀儡。
只是她施了符咒隐匿了自己和纸花魁的身形,这女子身无法力,该是看不见她和纸花魁的。
“有意思。”姜苒倾身,朝着女子的方向飘然飞去。
女子僵直着身体趴在地上,听得身后袭来一阵阴风,陡地打个颤栗,心中极度恐惧,却控制不住回过头去。
“啊——!妖怪——!”
悠长的尖叫响彻长空,姜苒不由得心中无奈。
她知道,自己目前的这副尊容确实十分骇人。
但她不是有意出来吓人的。
她素来小心翼翼,白日里从不离开乱葬岗,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出去,更是时常给自己和纸傀儡们贴隐身符,生怕吓到人。
怎知隐身符遇见这女子,却失效了?
“别喊,我虽然是妖,但不害人。”姜苒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眼前骇人的妖怪居然张口说话了,闻虞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说话,同样也不敢移开视线。
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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