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梦铺门外的人跑了一半。

剩下一半没听懂“归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跪在火里的老兵不像善类,退到街对面继续看。

闻辛抬手封住门窗:“传令羽从谁的梦里出来?”

落榜书生脸色惨白:“我、我的。我不认识他!那封信每晚都在桌上,我一次也没拆过。”

“没说是你。”岁宁将他挡到身后,“先问火里这个。”

她蹲在老妖兵面前:“路通到哪里?”

老兵没有抬头:“陛下归处。”

“说地名。”

“九重天。”

“现在九重天有人住。”

“那便请他们让出来。”

岁宁回头看太一:“真是你的人?”

太一看着老兵残甲上的徽记:“曾是妖庭羽林卫。”

“叫什么?”

“孤不知道。”

火中老兵肩膀微微一颤。

三万年前的妖庭何止十万兵将。太一认得主将,记得阵图,不可能叫出每一个守卒的名字。老兵肩背一点点塌下去,还是因那句“不知道”低下了头。

岁宁问他:“赤翎让你来的?”

“将军只负责召集旧部。”

“那谁让你们铺路?”

老兵沉默。

长昼以笔尖拨了拨燃烧的羽毛:“他不是本人,只是一段提前留下的传梦。问不出设定之外的话。”

“像传话的纸鹤?”

“会跪、会哭的纸鹤。”

老兵猛地抬头,眼里竟真有泪:“臣不是假的!”

长昼挑眉:“还能听见?”

老兵却不再理他,只对太一道:“三万年了。陛下既然还活着,为何不肯回来?”

铺在火中的梦路忽然扩开。

净梦铺的墙壁被推远,三张桌子陷入黑暗。一座由无数梦境拼成的军营出现在众人眼前。营中没有旌旗,只有一盏盏小灯。每盏灯下都坐着一名妖族,有老有少,有些穿着新天庭的吏服,有些只是山间砍柴的樵夫。

他们在现实中互不相识,却沿着同一条梦路聚到这里。

岁宁跟着太一往营地里走。

越往里,越不像一支真正要出征的军队。有人连甲胄都没有,腰间别着砍柴刀;有人刚从天庭值房入睡,官靴还穿在脚上;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蹲在灯边替父亲磨一支生锈的箭。

营帐旁架着一口锅,里面煮的东西没有味道。一个长耳妇人拿勺子搅了半天,盛出来分给众人。梦里不用吃饭,他们还是一人接了一碗,像这样才算真的同一阵营。

岁宁凑过去闻了闻。

“你们煮的是什么?”

妇人道:“旧日行军羹。”

“什么做的?”

“不知道。我祖父说,妖庭打仗时都吃这个。”

岁宁用勺尖尝了一点,果然什么味都没有。所谓行军羹只是从祖辈故事里听来的一个名字,没人真正吃过。

“那你们为什么觉得妖庭回来以后会更好?”她问。

妇人愣了愣:“至少那时,妖族不用向别人低头。”

旁边一个断角男人冷笑:“你祖父若真活在妖庭,也只是替贵族拉车。说得像人人都有资格进十日宫。”

妇人沉下脸:“那也比你儿子给仙官守了二十年马厩,连仙籍都拿不到强。”

“我儿子的事用不着你说。”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锅边其他人却都低着头。有人真心怀念旧朝,有人只是恨眼下过得不好,还有些人既没见过妖庭,也说不清“归朝”以后该怎么过日子。

岁宁回到太一身边,小声道:“他们连你们以前吃什么都不知道。”

“妖庭军中也不吃这个。”

“那吃什么?”

“按族类分。禽族食谷,兽族食肉,草木灵修多饮灵露。”

“你呢?”

太一看了她一眼:“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

“走一路了,我有点饿。”

“回去再吃。”

他们说话声音不高,附近几个人却听见了。几道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传说中的东皇陛下进了复国军营,第一件要紧事竟是答应一只食梦貘回去吃饭。

最前方站着赤翎。

他没有跪,缺口长刀横在身侧,脸色比上回在汤谷时更沉。

“陛下。”

太一迈进梦路:“你铺的?”

赤翎道:“不是。”

“传令羽是你的。”青梧说。

“三日前,我的羽库失窃。丢了七十二枚。”

长昼慢悠悠道:“丢得正好。七十二枚传令羽,够把三界妖族的梦串成一张网。”

赤翎握刀的手紧了紧:“司梦仙君若认定是我,尽可来拿。”

“我只说够用,没说是你偷的。你们旧臣怎么都爱抢着认罪?”

太一看向营中众妖:“谁叫你们来?”

没人回答。

一个年轻妖族从灯后站起。他身上穿着南天门守卒的衣服,胸前名牌已经摘掉。

“我们都梦见了妖皇陛下。”

“哪位妖皇?”岁宁问。

年轻人看向太一:“帝俊陛下。”

营中灯火一齐晃动。

“他说东皇尚在人世,却受新天庭逼迫,不能明言。让我们沿梦路相认,等钟声再响,便迎陛下归朝。”

青梧皱眉:“你们信了?”

“混沌钟已经响过。”年轻人反问,“东皇也确实还活着。为何不信?”

“因为帝俊已经死了。”太一道。

营中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道:“陛下能活,妖皇为何不能?”

“孤不曾说自己死而复生。”

“可三界都说您陨落了。”

“三界说错了。”

“也许妖皇陛下也只是被说死了。”

这话听起来荒唐,却正好踩住众人不愿放下的那点希望。有人已经活了三万年,为什么不能有第二个?混沌钟能重现,覆灭的妖庭为什么不能回来?

赤翎喝道:“够了!”

灯下众妖安静下来。

他转向太一,声音发涩:“臣确有重立妖庭之心,从未借妖皇之名蛊惑他们。那梦也曾来找过臣,臣没有应。”

岁宁看着他:“你为什么没应?”

赤翎摸了摸左眼的黑色眼罩:“臣已经上过一次当。”

他的梦里曾有完整的妖庭、未断的长刀和死去的同袍。醒来以后,刀还是断的,眼睛也没有长回来。

“可他们没有进过那场梦。”赤翎望向营中,“有人出生时妖庭早已覆灭,只从父辈口中听过旧事。新天庭给他们的差事永远低一等,妖族聚居之地的灵脉也一年比一年少。有人告诉他们,旧日能回来,他们自然愿意信。”

岁宁问:“你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赤翎看着营中那些灯:“臣来劝过。他们说,除非东皇亲口告诉他们妖庭不会重立,否则谁的话都不信。”

“所以你偷了书生的梦,把传令羽塞进去?”长昼问。

“不是我。”赤翎忍着怒意,“我今夜原本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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