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过后便是开春,万物苏醒,柳芽初绽。卫少君的身形也如同抽苗开始长高,渐渐有稚弱少女的模样,在她将那篇《急就篇》能完全背下来时,温夫人安排的夫子终于进府了。
让卫少君兴奋的是,这位居然是位女夫子。
温夫人在自己院落里单独辟出来一间小屋改作书塾给四个女儿读书用,屋内陈设简单,四周墙壁抹着白灰泥,地面铺设苇席,上首摆着一张书案,上面摆放着竹简、木牍和漆木砚台。
屋内正中央整整齐齐的摆放四张书案和四个蒲团,卫元君和卫昭君在前,卫幼君和卫少君在后。
这位女夫子长相特别让人舒服,笑起来唇边还有两个梨涡,十分清秀可人。她姓孟,单字凝,年二十二,听说也是出身世家,家族曾经鼎盛一时,后来日渐衰败,只剩些老弱妇孺。
尚年幼的她便站了出来,靠自己的学识开始辗转于各高门宅院教女公子读书,养活起家人,至今未曾婚配。
温夫人为她们介绍这位女夫子的时候前面语气都很正常,甚至带有几分钦佩,唯独最后一句语气有些异样,明显表露出不喜之意,“可以同她学书,但不要学她做人。”
卫少君没有去抨击温夫人的思想,两个时代的思想不同,她不能用现代的婚恋价值观去衡量古代。——其实是她不想被当成疯子关起来,她也是近日才知道她那便宜父亲的五经博士职位是什么。
五经博士太常,铁比六百石,主要职责为典籍研习传授经书等。这个官位不算高,属于中级文官里的底层。但官职清要,士林名望极高。最最重要的是,她便宜老爹专治儒家经学,出身齐鲁儒学大族,算是本朝儒学的领头人。
儒家讲究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推崇三从四德,从卫敦教育女儿的方式上来看,他很推崇这些,以至于不许女儿们学习其他诸子史书。
这个时候她跳出来说孟凝不嫁人非常好,不用怀疑,卫敦立马会给她一顿家法伺候,说不定还会将她扭送家庙。
在这个时代而言,卫少君的文化程度可以说相当低,便是不爱读书的卫昭君也读过几本。唯独她只读过《急就篇》,连字都认不全,是以第一日开始教学时,卫少君便闹出了笑话。
起因是孟凝问几个女孩都读过些什么书,卫元君说了一大串,长到卫少君根本记不住。卫昭君和卫幼君也说了几篇。
唯独卫少君只说了个《急就篇》,惹来其他三人的嘲笑。
她心中很是郁闷,想她一个985名校的录取生居然被几个初中生嘲笑学识,真真是奇耻大辱。但她又没办法反驳,因为在这里,她确实是文盲程度,好些字都不认识。
卫家的四个女儿年纪虽然差不了多大,文化程度却有很大的差异。
卫元君自幼随温夫人读书,幼儿开蒙的书籍基本都已读齐全,对诸子史书也有涉及。卫昭君和卫幼君的学识也还行,至少读完了几篇开蒙的书籍。
垫底的便是卫少君了,孟凝便将四个女孩分为三队,制定不同的教学书籍,一对一教学。
卫少君瞧着这一幕心道:孟凝可真不容易,一份束修带三个班。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小女孩,又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高中,无论是学习方式还是记忆都比其他三人超前,一日便将那些不会的字全部认全。
孟凝的到来给卫少君枯燥无味的生活增添了很多乐趣,她从这位女夫子口中得知了很多外面的事情。
在这个时代,女性地位确实很高,太后公主可以摄政,女子改嫁乃是常事,普通女性可以行商养家糊口,学识出众的还可以教书育人,甚至还可以独立女户。
这让卫少君对以后的生活燃起希望,她一改往日闲散的生活态度,拿出当年高考冲刺的精神开始学习那些晦涩的古书籍,钻研那些拗口的文言文。
她没有远大的理想,青史留名什么的她也没有那个本事。只想像孟凝这样,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掌握在手中,有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事业,将来独立女户,不用受限于其他人。
这日休沐,隔壁邻里张府君家的女眷来卫府拜访,温夫人把四个君都叫出去见人。
这种场合姜氏是没有资格去的,她很不放心卫少君独自出门,再三叮嘱阿栗和阿麦照顾好卫少君,不要靠近后花园的湖泊。
其实姜氏不说卫少君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姜氏一提,她便按捺不住要去那片穿来的湖泊看看。
阿栗和阿麦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叫她三两句话哄得服服帖帖,还答应帮她保密。
那片湖卫少君其实看过一次,从偏院搬出来的时候在轿子里望了一眼,那时冰天雪地,湖面冻上一层厚冰。
现在已经开春月余,冰面早已融化,阳光落在水上,碎成一片粼粼波光。
卫少君停在湖泊不远处,没有靠近。她心里有个念头,也许从这里跳下去,再溺一次水,就能回到现代了。
阿栗和阿麦心情很紧张,两人紧紧围在卫少君身侧,深怕她再一次失足落水。
良久,卫少君望着湖面幽幽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在这里挺好的,没了她,袁女士想必在现代也会过得很好。这样就很好了,谁也不打扰谁。
因着拐去后花园湖泊看了一会,卫少君抵达正院时迟了一步,张夫人已经领着张家女公子们进了大堂。
她在门口望了一眼,暗道不好,这时进去跟课堂上老师讲课,突然闯进去没有什么区别。不,还是有区别的,老师最多只会罚站或是打手板,这里就不一样了,在外人面前失礼可是大罪。
卫少君顶着温夫人院里婢女狐疑的眼神退出院外,心中踌躇不定,是进去还是不进去?进去就是迟到失礼,不进去就是藐视嫡母,这可真是世纪难题。
阿栗问:“女公子怎的不进去?”
卫少君愁眉苦脸道:“迟到了,进不进去好像都要挨罚,夫人罚人狠吗?”
阿栗摇摇头:“夫人治家很严,对奴婢们基本是动板子或学嘴,您是主子,应该只罚跪。”
“只、罚、跪?”卫少君僵硬转头,缓缓出声。她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跪过,来到这里,因姜氏宠她,连跪坐都少有,更不用说跪了。
“不成,还是得想个办法,你们了解这位张夫人吗?”
存在感不太强的阿麦弱弱的举起手道:“奴知道一点,这位张夫人最喜绿梅。”
卫少君灵光一现,狠狠夸赞了阿麦一番,朝阿栗吩咐道:“后花园那正好还有一株盛开的绿梅,你去折两枝绿梅下来。”
阿栗略一福身,往后花园疾步而去。
阿麦害羞地抿着唇,望着卫少君道:“女公子,那奴呢?”
”你回去找个陶瓶,”卫少君顿了顿,“能找到吗?”
阿麦肯定地点点头,很快消失在夹道上。
阿麦十二岁,在卫少君心里就是个小孩子,是以她不怎么吩咐阿麦做事。但目前看来,是她想差了,古人早熟,十几岁的孩子便能顶半边天了。
很快两人便回来了,卫少君将绿梅插在陶瓶里,抱在怀中往屋内走去。行至门外时,她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才踏进去,“母亲见谅,女儿来迟了。”
屋内的交谈因她到来被打断,温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停歇,望着堂下的卫少君不语,一旁的卫昭君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拉着身侧的卫幼君看热闹。
不待温夫人说话,卫少君便缓步徐行走到张夫人身边,微微屈膝行礼,将怀中的绿梅递上去,“夫人安好,听闻您上门拜访,母亲便吩咐少君去折一枝绿梅,请恕少君来迟一步。”
绿梅插在瓶中,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珠,带着清淡的绿梅清香。
张夫人很是欣喜,双手接过卫少君手里的绿梅,爱不释手,“温夫人,您真是太客气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去岁冬日我家里那几株绿梅不知为何不再开花,原以为要再等一年才能见到,没想到你这里居然还有。”
温夫人不愧是当家主母,见过不少世面,很快便接过话头,跟着笑道:“是一株靠近湖泊的绿梅,尚未凋零,知道你喜爱绿梅,特意叫这孩子刚去折的,你若是觉得还不错,我再让人去折几枝送你。”
张夫人将绿梅放在身侧的木几上,喜笑颜开,“这便够了,折多了反倒不美。”
她看向着身前的卫少君,女孩年纪尚幼,一身淡绿锦缎小袄白裙,小脸雪白,圆眼乌亮,恰似一朵初绽的绿梅。
她越看越喜欢,索性退下手腕上一只翠玉镯塞给卫少君,见她一双小手冻得通红,忙道:“好孩子,不怪你迟到,快去暖炉边坐下烤烤吧。”
卫少君不敢接过玉镯,偏头请示温夫人。
温夫人点点头,“长辈所赐,接下吧。”
卫少君这才双手接过那只翠玉镯子,乖巧道谢:“少君多谢夫人。”
张夫人端详着卫少君,目光落在她身上,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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