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霓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估计有误。当晚,她睡得并不好。

朦胧的意识中,她看见一间光线昏暗的大厅。身着素色衣袍的人们面目模糊,躬身低头侍立在一侧,几乎与高大的廊柱阴影融为一体。

一个小女孩站在大厅正中,与其他小孩一样,穿着白色的裙袍,正在听老师模样的年长女性说话。厚重的大门被推开,女孩转身望过来,五官有些眼熟。

戴着兜帽和斗篷的男人站在门口,逆光而立的轮廓高大而瘦削。

“孩子,过来这里。”他招手。

下一个画面是女孩跟着他,在冗长繁复的哥特式回廊下停步。

男人放下兜帽,在她身前蹲下,摸摸她的头。他的五官从阴影里浮现,大约三四十岁年纪,脸颊饱经风霜,一双眼睛疲惫而机警。

“你好吗?孩子。”他温和地问。

小女孩怯怯地看着他,轻轻点头。

“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木盒,“你看看,喜欢吗?”

盒中是一条银质的链子,挂着一枚宝蓝色的椭圆石头,看上去很漂亮。石头不大,但颜色很深,像是从最深的海沟里凝出的一泓眼泪。

安霓渐渐反应过来。

这是修道院时期的幼年安妮小姐,来看她的男人正是基督山伯爵,埃德蒙·唐泰斯。

“好好保管它,别弄丢。”伯爵殷切地吩咐她,“或许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小女孩懵懂地低头,看向脖子上的吊坠,慢慢伸手,指腹摸着石头的表面。

“为什么它是凹凸不平的?”她疑惑地问,“我看修女姐姐们的项链都很光滑。”

伯爵露出微笑:“你的观察力果然很强。不过你现在不用了解,以后有机会知道的。”

有什么声音从修道院的高墙外隐隐传来,像某种奇怪的鸟鸣,男人脸色微变,匆匆起身。

“我该走了,”他短促地告别,“照顾好自己,安妮。”

伯爵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剩下小女孩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吊坠的表面。像纹路,又像划痕,有凸起有凹陷,弯弯绕绕,如同冬天时冻伤皲裂的皮肤。

安霓猛地睁开眼睛,意识从混沌中慢慢剥离。

映入眼帘的是饰有花叶浮雕的天花板吊顶,边缘蜷曲重叠。指尖似乎还留有梦里的模糊触感,安霓慢慢抬起手,在眼前的空气中描绘线条。

她惊讶地发现,只要划出第一笔,接下来的图形毫无阻碍,好像早就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几条弯曲的线,完全不规则的交点,像一个神秘的家族徽记,又好像只是跟天花板上一样的植物纹样。

安霓猛地爬起身,顺手取过床头柜上那本伏尼契手稿的仿制品。

翻开扉页,她精准地找到与刚才如出一辙的线和点。

是同一个图案!

安霓的心脏砰砰狂跳,取来纸笔,描出脑海里的轮廓,再覆上扉页。

基本重合。

没错,扉页上的插图是一枚硕大而纠缠的图案,像植物根须又好像人体血管。而留在她记忆里的是简化版,更像是某种植物的写意简笔画。

只是刻在吊坠上的纹路太小,又不是很深,才会被安霓以为是随机的划痕。

但原身安妮小姐从十岁起就戴着吊坠,每天睡前醒来都会无意识地抚摸。纹路早就写进她的肌肉记忆,只是脑海里的记忆被安霓继承后,有残缺损失,直到她再次看到相似的图案时,才被潜意识触发想起。

可问题是,伯爵留在蓝宝石吊坠上的纹路,为什么会跟伏尼契手稿扉页上的图案高度相似?

根据梦中所见,吊坠只有拇指指甲盖的两倍大小。在这么小的尺寸上刻下图案,不是普通的匠人能做到的,如果不是出于什么特别的原因,伯爵不需要大费周章。

它一定有特殊意义。

而当初马车坠崖时,对方将她的财物弃之不理,独独拿走这枚不起眼的蓝宝石吊坠,大概也是知道图案的秘密。

安霓再也睡不着,换衣服起床。

玛丽娜听到动静,才敲门进来:“你终于起来啦?”

“怎么?”安霓抬眼一看,才发现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是十点过。

她很少起这么晚。看来是最近实在太累,加上梦境纷繁杂乱,扰得人心里不安。

“你脸色不太好。”玛丽娜双手抱胸看着她,“睡得不踏实吗?”

安霓漫不经心地回答:“喝酒有点头晕。”

“下次还是不要凑热闹啦,”玛丽娜促狭地说,“丽莉一早就跑出去卖花,说要好好当你的眼睛和耳朵呢。”

安霓看一眼窗外,窗棂上还有未融的霜:“天气越来越冷,这段时间别再让她去。我看那些人未必还会再出现。”

“我早就说过,她不愿意,”玛丽娜笑着说,“这小孩年纪不大,想得很多呢。”

安霓心不在焉地哦一声。

下楼之后,她也没像往常一样在餐厅坐下,而是顺手叼走两片面包,捧着煮好的咖啡又坐在办公桌后。

玛丽娜觉得有些奇怪,跟过去看,见她在研究一个奇怪的图案。

“噢!玛丽娜,”安霓叼着面包含糊地说,“你看这个眼熟吗?”

玛丽娜皱眉,疑惑地反问:“我?”

“我能看出什么来?”

“你看看再说。”安霓将她画下的草稿推过去。

“唔……”玛丽娜努力研究,但还是一无所获,“我看就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纹路?”

“那就对啦,”安霓笑道,“像不像失踪的那件蓝宝石吊坠上的划痕?”

“哦!”玛丽娜如梦初醒,“确实像!我一直在想,怎么有点眼熟呢!”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她又问,“吊坠不是当时被人拿走了吗?”

“意外从其他渠道得到的。”安霓苦笑,“我目前还没想清楚它们之间的联系。”

玛丽娜一筹莫展,叹口气说:“伯爵的去世太过仓促,什么也没留下……如果我们能有更多信息,也不用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安霓却没有答话,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草稿。

“也许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她突然喃喃道,“他留给我那件蓝宝石吊坠,不是吗?”

“什么意思?”玛丽娜跟不上她的思路,“吊坠不是已经……”

“图案应该不是关键,否则没有必要专门在吊坠上刻下纹路,随便用一张纸更简单,”安霓露出神秘的笑容,“你现在拿上钱,去找一位擅长制作宝石的匠人,按照我给的图纸和尺寸,让他重新定做一枚蓝宝石吊坠,并复刻上面的图案。”

“可是……”玛丽娜咬紧嘴唇,“这得花不少钱,安妮。”

“应该不用,”安霓笑道,“你还记得我们提到过,吊坠的品相比较一般,复制应该不算很难。而且我们现在有钱,不是吗?”

玛丽娜无奈,只好拖长声音,甚至有几分宠溺:“是……谨遵您的吩咐,亲爱的安妮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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