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双方没有攻城,没有叫阵。

下邳城还被围着。

曹军又开了几条闸,沂水和泗水混着冬末的冰碴子,顺着新挖的沟渠灌进城去。

城里不少地方,水涨到了小腿深。

下邳城内,百姓把门板卸下来,用沙袋压在墙根,拿木板在水里搭出一条条歪歪斜斜的栈道。

城墙上安静了很多,守卒缩在女墙后面,弓弦被水汽泡得发软。

曹营里也在等。

风从北面灌下来,把营帐的布角吹得啪啪作响。

林昭照常每天早晨带操,照常带着天平小队巡逻、修整兵器、搬运粮草。

但她的话少了。

做完操之后,她总是独自坐在营帐外面,低头看自己的手。

旁人以为她在想战事。

实际上,她大部分时间都沉在月心湖里。

日心湖的光还是温温地铺着,水面没有涟漪。

夏侯昭睡在水面下,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片沉在水底的叶子。

她偶尔动一下,林昭便坐在枯树底下看着她。

林昭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只是守着。

她怕一开口,就会问那个不该问的问题。

第三天下午,日心湖的水面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

林昭在月心湖里抬起头,看见日心湖那层光微微晃了晃。

“姐姐。”

声音很轻,有些哑。

“阿昭想出去走走。”

林昭没有多问,站起身来。

“好。”

她翻过心湖,把身体交给了夏侯昭。

夏侯昭睁开眼。

她换了一身素衣,没有穿战甲。

衣裳是粗麻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她站在铜镜前,把头发梳成两个丸子头,额前留了整齐的刘海。

没有胭脂,没有粉黛,连眉都没描。

镜子里那张脸,天生精致,白得像刚剥开的菱角,眼角一滴泪痣缀在那里,唇色淡淡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来。

营地里人来人往,刘二正扛着一捆麻绳往辎重营走,高一在弓弩手那边清点箭矢,李寺蹲在灶房门口削萝卜。

几个人先是一愣,然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

“称……称哥?”

刘二最先开口,手里的麻绳差点掉在地上。

高一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继续点箭,但手有点抖。

李寺削了一半的萝卜,拿在手里,忘了动。

周围的声音低了下去。

几个巡逻的新兵从旁边经过,也停下来看。

有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大家都知道“称哥”是个厉害的女将。

可谁都没想到,她不穿铠甲的时候,竟是这样一副模样。

崔六正好从营门口晃过来。

他看直了眼,站在路中间,小声说了一句:“称……称哥……我要和你……”

他话还没说完,刘二手里的麻绳直接飞了过去。

李寺把萝卜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旁边几个新兵也围上去。

崔六被按在地上,揍了一顿,然后被拎到营门口,蹲在墙根底下数蚂蚁。

一只蚂蚁从洞口爬出,寻觅着食物。

接着,一只又一只,爬了出来。

夏侯昭没有回头,也没有笑。

她穿过校场,走到中军主帐前面。

帐帘半掀着。

夏侯渊正和两个副将站在舆图前。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夏侯昭,他愣了一下,然后向两个副将挥了挥手。

两人抱拳退了出去,经过夏侯昭身边时,惊讶地打量了一眼,然后低头走了。

帐里只剩下夏侯渊父女。

夏侯昭站在帐门口,看着他。她看了两息。

“爹爹。”

夏侯渊的手停在舆图上。他抬起头,看着她。

“爹爹。”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清楚。

夏侯渊推开案几,大步走过来。

他伸出双手,把她抱在怀里。

粗糙的大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像是怕她再跑掉。

夏侯昭的肩膀抖了一下。

两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夏侯渊的胸甲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去。

林昭静静地看着,两滴,已经是极致。

夏侯渊低头看着她,大手轻轻扶着她的头发。

“过去了,爹爹在。”

夏侯昭走出主帐。

她走了两步。心湖翻转。

林昭接回了身体。

她走出中军帐,王武已经牵着一匹马等在帐外了。

马是黄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四蹄却泛着暗红,像踩过血。

配着一副蓝皮鞍具,边缘磨得发亮,但保养得很好。

缰绳也是蓝的,铜扣擦得干干净净。

林昭站在马前,看了很久。

“哪来的?”

王武说:“夏侯将军上午牵来的。说是一匹好马,配得上三姑娘。”

林昭没接话。

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

马打了个响鼻,偏头蹭了一下她的手。

它不怕人。

它在等着被骑。

它是一匹很好的马。

“准备叫什么名字?”王武问。

“红黄蓝。”

王武愣了一下。“什么?”

林昭说:“它身上是黄的,鞍是蓝的,蹄子是红的。就叫红黄蓝。”

“姐姐,你取名越来越像爹爹了。”

林昭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去。

蓝鞍贴在马背上,黄毛在夕阳里泛着暖光,红蹄子踩在湿泥地上,陷出一个个深印。

她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停在王武面前。

“帮我谢过爹。”

王武应了一声。

实际,他们两个都知道。

夏侯渊军中从来不配蓝色鞍具,那是许都送来的。

林昭摸了摸马鬃,低声说:“红黄蓝。”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匹枣红马倒在地上吐血的画面。

她把这个名字记住,也把这个教训记住。

王武牵马的时候,目光忽然停住了。

下邳城墙靠西一段,紧挨着水渠。

水渠中间有个暗洞,半人高,被烂草和淤泥糊住大半。

一队百姓正从洞里钻出来,衣衫褴褛,弯腰驼背,手里拎着包袱,身上裹着湿透的麻布。

他们不敢往曹营方向走,沿着水渠边沿往南边摸,像一群被水淹过的蚂蚁。

林昭也看见了。

她找到夏侯衡的时候,夏侯衡正背着手站在营门边上。

他看了那洞口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昭。

“你看见了?”

林昭说:“你早就知道。”

夏侯衡没有否认。“围了两个多月了。开闸灌水之后,城里的水排不出去,反而把洞冲开了。那洞从城里一直通到城外。那些人晚上就往外爬。”

“曹公知道吗?”

夏侯衡沉默了一息。“知道。”

“为什么不堵?”

“堵了,他们就会拼命。”夏侯衡看着洞口的方向,“乱世里,人要活下去。留一个洞,他们还能爬出来。堵死了,他们明天就会拿着刀跟你拼命。”

林昭没有接话。

夏侯衡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这也是爹的意思。老百姓,能活下来一个是一个。”

林昭回了营帐。

“阿昭。”

“姐姐,阿昭在。”

“我想要进城看看。”

“嗯。”

那天夜里,林昭换了便服,把头发解开,扎成普通妇人的样子。

她让王武牵走红黄蓝,自己摸到水渠边。

她趴在泥里,往那个洞里爬。

洞里全是臭气。烂泥、腐草、排泄物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往前爬了几尺,手指按在滑腻的石壁上,膝盖压在淤泥里。前面有几个人正往外爬,看见一个穿着较好衣裳的女人往里面爬,都愣住了。

“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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