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江衣水来去无踪。
杨六往招待所跑了好几回,回回都扑个空。有人说在城隍庙的古玩地摊见过她,有人说在百货大楼文化用品柜台碰上的,还有人说她蹲在河滩边的劳务市场跟民工搭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杨六愣是摸不清她出狱后到底想干什么,急得整宿整宿睡不踏实。
直到小弟们又嚼舌根,说在长途汽车站旁见着了江衣水,他立马提着两袋东西赶去。
人堆灰扑扑的,烟尘和汗气混在一处,可他一眼就从那片土黄里认出那道细瘦净白的身影。
他双脚跟蹬了风火轮似的冲上车,气还没顺直,便当当两声在江衣水旁边的位子窝下,牛喘狗嚎般,“衣水姐,”好不容易将那口气捋顺,“午饭,吃了没?”
“吃了。”江衣水低着头翻看手里的地图,时不时圈出点什么。杨六往车头牌子上瞄了一眼,心里一跳,是金河边上的方向。
“你难不成……真要去抓那连环凶手?”杨六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后怕,“听说前两天芦苇荡里又抬出来一个,你听说了没?”
“嗯。”一个字结束了话题。
杨六悻悻地缩回去,转而从袋子里翻出吃的,往她跟前递。江衣水侧眼一瞥,满袋子红彤彤的辣货晃得她欲言又止。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杨六也不再怕江衣水。见她不接,于是将辣货直接塞她手里,又从袋子里掏出两颗核桃,塞进她外套口袋,忙活一通,才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絮絮叨叨地开说,一个人能撑起一台相声的阵仗。
说到一半,突然有感而发,
“……衣水姐,多亏了你,我才能和我妈和好。”停一停,又接上,“可我妈到底什么时候出来?她其实是不要我的吧,要不然为什么给我起这么个名字,杨六,杨六……”
他说得眼湿,半天没见江衣水接腔,转头一看,江衣水嘴唇肿着,被辣得有些狼狈,他猛地瞪眼,“哎呀,喝水,衣水姐!水在这,快喝——”这话题就这么掠过。
车子在坑洼的路上摇摇晃晃,杨六的话渐渐稀落,没多久,一个沉甸甸的重量倚上江衣水肩头。她侧眼,杨六已经睡死过去,嘴微微张着,睫毛在颠簸里轻轻抖动。
江衣水在心里叹了口气,感叹耳边终于清净,也没有推开他。
她从外套内侧摸出一本《民俗传说》,扉页夹着几张东西,她取出其中一张发黄的四人合照。照片里,河谷汽车站的老站牌还没倒,那几张年轻张扬的脸还带着江湖人的意气风发。
她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不自觉地捏紧,指甲在纸面上压出一道印子。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缓缓松开,把印子抹平。
她又翻出下一张纸。那不是照片,是一张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元宝简笔画。
……
随着那股金河碱味越来越厚,车子终于摇到目的地。
杨六睡得迷糊,嘴里叨叨着他太奶找他,跟着江衣水的步子晃晃悠悠下了车。
河滩上的风像卷着细砂的钝刀子,重金属和矿物质发酵后的土腥味粘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远处岸边围着一群穿制服的巡检,在枯黄的芦苇荡里格外扎眼。一下子就将杨六的魂给拍醒了,愣愣地说,“前两天的女尸搞得戒严,连户籍都问严了许多,我们不能迎面撞上。”
好在江衣水也没这意思,带着他绕到另一侧。
脚下是滔滔浊浪,浪头一层压一层,拍在河滩上碎成浑黄的泡沫,腥味碱味绞在一处。
她蹲下身,指尖探入岸边的淤泥,细细摩挲,又捻了捻,凑近鼻尖嗅了一下。
是这里了。那股碱水味,是从这条河里涌出来的。
江衣水抬起头,往河心方向望去。
几个黑点顺流漂来。她招了招手,那黑点便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
是几张羊皮筏子。十几个硕大的羊皮胎被吹得滚圆,用绳索扎在细密的柳条架下,皮胎磨得油光发亮。黄浪里高低颠簸,皮胎相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上争抢。
杨六眨眨眼,看清了男人们那一张张被紫外线和碱风吹成紫红色的脸,心里咯噔一声。
那是金河上的捞尸人,专门接“水活”的,他赶紧后退半步,生怕那股子缠魂的晦气传过来。
江衣水却神色如常,“我们要乘船,多少钱。”
为首的男人赤着脚站在颤晃的筏子上,手里攥着长篙,浑身散着一股老陈醋混了河水碱气的酸腥。他的目光在江衣水身上停留数秒,眼神里透着股西北人惯有的生冷,“我们要捞尸。再说,金河有规矩,婆娘不上筏,镇不住浪。”
他说这话不带什么恶意,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这规矩打老辈人起就传下来了,金河边上的人,人人都信。
江衣水却不以为意,“你们捞你们的,我就看着,碍不着你们的事。”
话音刚落,她卷起裤腿,在筏子被浪头顶高的瞬间,猫腰借力,轻巧地跃进了柳条架子。羊皮筏子猛地一沉,皮胎在水里咕噜摩擦的功夫,她已经稳稳找了个干净处扎下身子。
杨六看得傻眼。
“快下来。”江衣水朝他扬了扬下巴。
杨六看向捞尸人,见那捞尸人盯着江衣水沉默半晌,长篙往河底一撑,不吭声了。
于是他深吸口气,哆嗦着蹭到那晃晃悠悠的皮囊之上。
脚刚踩稳,浪头一颠,他踉跄着抓住边上的绳索,叭叭的嘴彻底哑了火。
金河边上长大的人,从小就听着这条河的鬼故事睡觉,这会儿上了捞尸人的筏子,平日的胆子去了一大半,只能两手死死攥着筏沿。
等那股子骨头缝里窜出来的寒意慢慢散去,岸边已经远了,只剩河风在耳边呼呼地刮,将人的思绪搅得七零八落。
这时,那捞尸人从布袋里掏出一捧黄纸,扬手,像散花一般撒落在河面,黄浪一涌,瞬间将那些纸吃了下去。杨六好奇地凑过去往下看,黄纸围成的缝隙里,有几条黑影般的东西在水中幽幽盘桓,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像是在等什么。
杨六咽了口唾沫,“那是什么?”
捞尸人未答,从筏侧摸出一把系着粗麻绳的特制滚钩。他侧过身,双腿死死卡在柳条架上,腰部发力,滚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稳稳甩进回流的漩涡中心。
他屏住呼吸,枯槁的手指搭在绳索上,像在感应水底的脉搏。那几张黄纸在水面打着旋,越聚越紧。
突然,他双臂肌肉暴起,猛地往后一拽!
“哗啦啦——”
甜腻的腐腥味随水花瞬间炸开!
一具已经膨胀得辨不清五官、肉泥与白骨交织的尸体破水而出,被钩尖生生从黄浪里拽到了半空。水花四溅,那尸体像个灌满了泥水的破布袋,重重撞在筏子边。
“呀!?!”杨六吓得魂飞魄散,死命往江衣水身后缩。
捞尸人却只斜睨了一眼,便不紧不慢地松了衣领上的钩子,长篙轻轻一拨,那尸体又“噗通”一声沉回了浊浪,转眼没了踪影,像从来就没出现过。
杨六瞪着那片水面,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咋……这不捞上来吗?”
“这号烂包,没人要哩。”
杨六哑了一瞬,又忍不住缩着脖子追问:“那……啥样的好卖哩?”
捞尸人从怀里摸出一袋旱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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