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祝安宁礼貌道谢,随后在顾夫人直勾勾盯过来的目光下忙不迭拉开了和顾昭的距离。
顾昭倒是毫不避讳,见她躲他如避洪水猛兽,竟是当着顾夫人的面哈哈大笑,一点也没有刚死了长兄的悲怆。
“顾昭。”卢氏阴恻恻,几乎是警告。
顾昭半晌才收了笑。
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尤其是见祝安宁避开他后满脸冷淡。
一个妓女,他想,嫁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病秧子,病秧子死了,居然做出了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
这难道不好笑吗?
笑够了,他才惊觉自己作为死去的顾明城的弟弟,似乎笑得不太合时宜。他该哭才对。
抽出帕子装模作样按了按眼下,顾昭才转向瞪了他良久的卢氏:“姨娘,节哀。”
“您若是太过思念大哥,想去陪他的话,我想早就在下面等着您的顾老爷也是乐意的。”
自从卢氏进门,顾昭就再也没喊过自己的爹,一直称呼为顾老爷。
顾老爷五年前就因故去世了,他这话说的,可真是……赤裸裸的咒卢氏去死。
祝安宁偷偷斜眼去看卢氏,果见她已经气得面红耳赤,咬牙切齿:“这里没你的事,回你自己屋里待着吧。”
顾昭气完了卢氏,心情大好,懒得再留,摆摆手离开。
看得祝安宁心生艳羡。真是随心所欲,不像她,想遛还得找借口。
这借口也不难找。
几乎是在顾昭踏出去的瞬间,趁着卢氏还没将视线放回自己身上,祝安宁轻呀一声,整个人往门槛倒去。
身旁的丫鬟惊呼。
等到祝安宁再“醒来”时,谈论过她是否“克夫”的人都转了话头,可怜起她这个被顾家恩怨吓晕的病弱新妇来了。
“大少夫人。”伺候过祝安宁洗漱用饭,丫鬟不得不提醒,“按规矩,您这几日得去守灵。”
守灵。跪地,哭丧,磕头。
说实话,她不太想去。
可尤安宁会去。或者说,她不可能不去。
她不愿同花楼里其他姑娘一样委身于人,不仅是因着自己的自尊心不允许,更是因为她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女子。
于她而言,嫁夫随夫。她既然嫁给了顾明城,为人正妻,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她都要恪守妇道,为人守节,替人尽孝。
因此,祝安宁没有迟疑:“好。咱们走吧。”
灵堂烛火摇曳,满室香烛烟气。
卢氏心疼儿子,点的烛火格外多,祝安宁甫一进去,险些直接被呛了出来。
请来的道士在一旁诵经,府中下人领了命的都在磕头哭丧,卢氏也跪着一言不发抹眼泪。
令祝安宁意外的是,顾昭居然也在。
他当然没有跪着,而只是抱臂倚在墙角,面无表情地不知看着何方,眼神涣散,似在出神。
祝安宁进来时刻意放低了脚步声,还是被里面的人听见。
卢氏转头看了她一眼,顾昭也似笑非笑瞥过来。
祝安宁视若无睹,规规矩矩跪好,按照礼节以正妻身份给灵枢行了礼。
刚直起身,身侧便落下了个阴影。
是顾昭跪在了她身侧。
“嫂嫂。”他没有压低声音,好似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一般,“何必磕头磕得这样重?额头都红了,让人瞧了心疼。”
祝安宁冷脸,语气也冷淡:“二叔请自重。”
面对小叔子半带调戏的话,她虽心有不悦,却不好发作,只得冷脸敷衍,但求不让旁人误会。
顾昭一见她贞洁烈女的模样就心痒,觉得好生有趣,还欲再搭话:“嫂嫂……”
“顾昭。”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
“祖母。”顾昭难得安分守己,乖巧喊了来人一声。
祝安宁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跟着喊了一声:“老夫人。”
来人正是顾府如今的掌家,顾老夫人,也就是顾家二兄弟的祖母,卢氏的婆母。
她目光随声音落在祝安宁身上,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她那早逝的孙儿昨日刚娶进来的新娘子。
想到让人进门的原因,顾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怜惜:“好孩子,是叫安宁吧?”
祝安宁乖巧应是。
然后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发顶被轻柔地抚摸了一下。
顾老夫人收回手,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嫁进来了,就该改口了。跟着明城喊我祖母吧。”
祝安宁从顾老夫人的话里似乎也没听出多少对孙子忽然病逝的沉痛,心里不解,面上不显:“是,祖母。”
“跪多久了?”
祝安宁乖巧老实回答:“才来不久。”
“人已经死了。活人再做什么都是做给活人看的。”顾老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起来吧。扶你婆母回去歇着。”
一语定音。
顾老夫人是个既恪守传统又懂得灵活变通的人,当然,也有几分瞧不上顾明城的意思在。总之,在她眼里,拘着生者不得不给死者哭丧实在是件没必要的事。
见祝安宁不敢动作,她补充道:“去吧。有这份心就好了,活着的人身子更重要。”
祝安宁只好领命,走到卢氏跟前却哑了声,不敢出声劝卢氏起身。
“卢氏。”顾老夫人淡声,并不严厉,但多年威压未刻意收敛,在卢氏眼中如同胁迫。
“儿媳听命,谢婆母关怀。”
卢氏起了身,理了理裙摆向顾老夫人行礼,又最后看了一眼已逝儿子的灵枢才调转脚步向外走。
祝安宁忙不迭迎上前搀扶,却被卢氏不动声色避了开来。
“随我到正厅来。”卢氏压着声音。
被婆母甩了冷脸,而丈夫已是个死人,祝安宁满腹委屈无处诉说,最终咬了咬唇,沉默地跟上了卢氏脚步。
她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并未留意到几乎在她们迈步踏过门槛的下一秒,顾昭便起了身。
他本就不是诚心要跪,而只是装模作样,欣赏一下卢氏颓丧的神色,顺便逗一下自己昨日才得的长嫂罢了。
那人分明嫁了个陌生人,毫无感情基础,却总是为那个已成了一具尸体的名义上的丈夫屡屡流露出悲切深色,躲避他接触后更是义正言辞,端的是一个忠贞守节的孝妇。
顾昭想到祝安宁分明委屈,却不言不语对“婆母”百依百顺的可怜模样,心里压不下的痒意又泛上来了。
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当着祖母的面,他就这么离了灵堂,追随着祝安宁二人而去了。
待到正厅,顾昭果不其然听见自己那个虚伪难缠的继母正在训斥祝安宁。
左一个克夫,又一个不祥,字字句句,压得厅堂里站着的素衣女子弯了腰。
祝安宁被婆母训斥,有心为自己辩驳,又苦于“出嫁从夫,侍亲为孝”,不敢吱声。
丈夫去世,婆母悲痛万分,一时难以接受,只得拿她做个出气的垡子,也许过些时日就好了。祝安宁如是想。
只是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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