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在东郡中部盘桓的这些日子,东郡王始终没有露面。
这并不奇怪。
他所驻之处,尚属东郡腹地、朝廷委派的流官辖下,远离王府的根本。
东郡王坐镇边城,隔着大半个郡地遥遥观望,始终按兵不动,像一头藏在暗处、眯着眼打量来客的猛兽。
他心里清楚,对方在等他先出招,摸他的脉。
果然,这日一早,便有郡王府的使者奉帖而至。
帖子写得客气,措辞恭谨,说是东郡王久仰世子风仪,备下薄宴,特在属地交界相候,为世子接风洗尘。
沈清晏看着那帖子,眼底波澜不惊,指尖却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来了。
他应下邀约,只带了几名亲随,轻装简行,往交界处而去。
那是一场安排在两地交界的接风宴。
酒席铺开在驿馆正堂,屏风锦绣,杯盏锃亮,排场不俗,却又处处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克制。
像是在告诉来客:本王有礼数、有排面,却也守着本分,不僭越。
沈清晏到时,东郡王已立在堂前相候。
那是个气度沉稳的中年人,蓄着短须,一双眼睛温温和和,见了他,先笑吟吟地拱手行了一礼:“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未能亲迎,实在失礼。”
沈清晏含笑还礼:“世伯言重了。晚辈初至东郡,理应先登门拜会,倒叫世伯破费相迎,实在惶恐。”
他唤他一声世伯,是按辈分论的礼数。
这话一出口,堂上气氛便松了几分。到底是旧相识,有辈分情分在。
东郡王闻言,眼底笑意更浓,抬手引他入席:“世子这话就见外了。当年你重伤垂危,本王还曾携玉瑶亲往京城探望,只是……”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那时本王只当是去送世子最后一程,谁料世子福泽深厚,竟起死回生,如今更是替朝廷奔走、身负重任,当真是造化。”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清晏面上不显,心里却轻轻一沉。
他听得出,东郡王提这一桩旧事,是在试探他。
他想知道,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少年,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任人摆布的南潘世子。
他端起酒杯,神色从容:“是啊,那回是晚辈命不该绝,侥幸捡回一条命。倒是劳世伯与玉瑶姐姐挂心,远道探望,这份情,晚辈记下了。”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东郡王:“听闻玉瑶姐姐前阵子已在京中安置妥当了,世伯该放心才是。”
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不着痕迹地探向东郡王最不想被碰的那处。
东郡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旋即又敛去,笑着岔开话头,举杯劝酒:“来来来,世子尝尝这东郡的老酒,入喉绵软,后劲却足,是本地一绝。”
酒过三巡,话自然说到正事上来。
东郡王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叹着气道:“世子既奉命来东郡,本王也不瞒你。这些年来,东郡民风刁顽,吏治松弛,底下那些官儿瞒上欺下,中饱私囊,本王虽有耳闻,却力有未逮。世子若要查,尽管查,本王绝无二话,定当全力配合。”
他这话说得坦荡,仿佛当真问心无愧,只恨底下人作祟。
说话间,他还不忘亲自起身,执壶为沈清晏斟了一杯酒,殷勤得挑不出错处。
沈清晏顺着他的话头,温声道:“世伯既有此心,那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有几桩小事,想当面请教世伯。”
他说着,慢条斯理地报出几桩事来:某县税银上报与实收不符,某库粮草入册数目与库存对不上,几处沿边关津的通关牒文、与邻邦往来的账目,有些许出入。
这些都是他这些日子查出来的、确凿存在的轻罪。
不痛不痒,够不上抄家灭族的重罪,却也是实打实的把柄。
他话说得极轻,语气也温和,像是在闲谈,可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定在东郡王脸上,一寸不挪。
东郡王听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几分,随即又堆起一层惶恐:“竟有此事?倒是本王失察了!世子既查出来了,那便按律处置,该罚的罚,该办的办,本王绝不相护!”
他话说得恳切,眼底却毫无惧色。
沈清晏看得分明,这些轻罪,东郡王根本不在乎。
他之所以肯摆出这副惶恐认错的姿态,不过是想试探他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若他只揪着这些赋税、粮草的小把柄,那说明他还远未触及真正的要害;若是他连那桩惊天的勾当都嗅到了,那今日这顿饭,怕就是一场鸿门宴。
沈清晏自然也摸清了他的底。
他面上含笑,虚中带实,半真半假地应着,既不把话说死,也不让人看穿他究竟握了多长的线。
东郡王试探了几回,竟一时辨不出真假,只觉这个少年嘴上答得滴水不漏,叫人摸不透深浅。
东郡王面上陪着笑,心底却越发拿不准。
他这些年在边城经营,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揣度人心。
可面前这个死而复生的少年,说出来的话七分虚、三分实,真真假假混在一处,竟教他也难辨虚实。
他悄悄打量了沈清晏几回,只看见一张温润含笑的脸,半点破绽也无。
也罢。
他暗暗冷笑。
纵是这位世子真查出了什么,他手里还捏着旁人料不到的后手。
那三座秘密经营的边城,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退路。那里背靠南疆,大夏鞭长莫及,正适合他日后再起势。
只要那桩最重的、通敌的罪名没被坐实,他便还不到认命的时候。
这一念落定,他倒越发从容起来,推杯换盏间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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