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是冯佩玉胡言乱语。
那日在绡娘处,冯佩玉只陪蒙将军喝了一顿酒,他便与冯佩玉吹嘘要算计娘子的嫁妆。
几杯黄汤下肚,便嘴上没个把门的,简直如漏勺一般。
可想而知,蒙将军平日里定是爱炫耀吹嘘的,或是吹嘘自己做的缺德事,或是埋怨同僚上司。
“我在绡娘处仅仅一会子,便听到了他的丑事一桩。”
“那平日里,桩桩件件的,绡娘定是知道不少。”
“总有错处可以揪,总有纰漏可以大做文章。”
纪娘子还从没想过此节,如此一听,福至心灵,只觉这是个好主意。
但转念又犹豫起来。
夫妻二字,粘糊得很,纵使如今嫌隙横生,发作起来恨不得生吃了对方。
但若真要亲自下手,将对方置于难堪的境地,反倒觉着难受。
为着他难受,也为着自己难受,当初也是情投意合,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谁之过也。
眼看着春日里生机勃发,眼看着夏日一派繁华盛景,谁知转眼就是秋日,便眼看着万物凋落,而救不得了。
纪娘子端起茶杯,瓷面凉沁沁的,那青瓷上还描着一对大雁。
她闭了闭眼,一口将茶杯里的残茶喝尽。
罢了,救不得了。
“阿玉,你再帮我重新梳个妆吧。”
冯佩玉知道纪娘子这是下定了决心,要振奋起来,便扶她来到梳妆的镜台前,要与她梳个精神抖擞的拢云同心高鬟髻。
她一边用梳篦通着头发,一边听着纪娘子对着女使婆子们发号施令,调兵遣将。
先是给开封府少尹的娘子送帖子,包些建溪头春的贡茶,两匹妆花罗,一方端溪老坑端砚并十札澄心堂纸,一并送过去。
又与开封府的马步狱都监的娘子送帖子,他家小郎君如今开蒙,正愁着寻先生。
“你只告诉她,我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此人也是官宦子弟,进士出身,曾在州县任幕职官,仕途上虽不得志,但学问好得很,教幼童开蒙练字,讲些经义诗书的,不在话下。”
“若是他家不嫌弃,我便将先生引荐过去。”
一来一去,开封府的关系便打点周全了,这绡娘若是不吐出点关于蒙将军的真材实料来,怕是走不出开封府的大牢。
呸,自作自受,冯佩玉想起宋妙的遭遇,心里暗暗骂道,逼良为娼,按律也当流放两千里,如此都算便宜她了。
自作孽,不可活。
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将纪娘子的头发尽数拢在脑后,再分均等两股。
双股交缠,合抱成环,环成一个中空的圆鬟,这便是同心髻。
又拈起细齿小梳,把方才留出的额边碎发细细修整,将额前的碎发修成齐云形。
收拢发丝,发髻圆腴端整,人自神清气朗起来。
这纪娘子的人脉势力,非林娘子可比,今日也是见识了。
权势地位,果然是人的腰杆子。
若是自身没经营这些倚仗,只靠了夫家过活,生活中骤起波澜,便只能垂泪自暴自弃,自顾不暇了。
冯佩玉打开纪娘子的妆匣,挑了一只耀眼的鎏金累丝嵌和田白玉簪,横穿同心髻正中,左右鬓角又各斜插一枝点翠缠枝衔小珍珠簪花。
有金玉相映,又有翠色衬乌发,华贵不俗。
冯佩玉低头思索了一阵子,抬手给纪娘子描了个远山眉,眉尾微扬,显得眉眼舒展开阔。
又取了些绵胭脂,调了少许蔷薇蜜,从纪娘子面中落色,循着颧骨斜拂至鬓边太阳穴,由深渐浅,晕作梭状绯霞,双颊如芙蓉凝露。
因着发饰用了金色,到了贴花钿的时候,冯佩玉就没用那金箔花子,反而用了不起眼的银钿花子,贴在口角和鬓边,银亮的光泽显得肤光胜雪。
这装扮显得人清爽利落,神采飞扬,脸颊收紧了许多,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想当年,他就是个汴河巡检,最末流的从八品武职,是我阿爹寻了枢密使相公,才让他鲤鱼跃龙门,捡了个皇城司的差事。”
“从守汴河码头到守天子门户,他倒是一步登天了。”
纪娘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感概万千。
“娘子待人一片赤诚,是那人不识好歹,担不起娘子的厚爱,”冯佩玉道,“这天子近前的差事多难得,旁人一辈子都肖想不来。”
“是啊,虽不及殿前司诸班直的将军们能贴身护卫官家,但勾当皇城司公事掌皇宫的门禁稽查,已是皇宫禁卫里很有体面的了,”
纪娘子说道。
殿前司班直,冯佩玉看着镜子愣了愣神,之前谢诏便是殿前司班直,人家都说,他是官家身边最贴身的禁卫。
故而才仗着势欺负她,冯佩玉忿忿的想。
“那......娘子所说的殿前副都指挥使,梁都帅,想来也是个顶大的官职?”冯佩玉试探的问道。
“那是殿前司的副统管,掌管殿前司全军兵马拣选和皇宫宿卫排布,权力大的很。”
“方才我想了一圈,也就此人能在皇城人员调动上说上话。”
纪娘子继而笑道,“怎得阿玉对这些如此好奇?”
“奴家出身贫寒,从没听说过这么大的官,故而心向往之。”冯佩玉连忙掩饰道。
“娘子懂得真多,不愧是高门世家出身的娘子,就是比旁人见多识广,这些稀奇的事,奴家从未听过。”
好容易碰上纪娘子这么个熟知皇城事务的官眷娘子,冯佩玉忍不住想从她那里多套出些话来。
“能与官家朝夕相处,那这些将军们定是个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吧,且皇宫里当差,人人羡艳,应当比外面军营里舒坦的很吧。”
纪娘子与她说着话,心情也舒坦了些,便多说了几句。
“若是官家的贴身扈从,得宠的,自然是前程不可限量。”
“就如官家身边的殿前司班直,姓谢的将军,去年便从七品的武官直升到五品,做大理寺右少卿去了。”
“我阿爹宦海沉浮二十余载,才得了个四品的官,那个谢将军才弱冠之年,那往后前程长远着呢。”
才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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