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植食动物看上去脑子不太正常。
陈望舒将藻团丢到他跟前时,他抓起藻团就往嘴里塞,眼睛里只有藻团和陈望舒的袋子,别的什么都没有。他胸口处的枪口还在往外留着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一样,也没有去管那个伤口。
陈望舒看着他,视线落在他鸡窝一样的头顶,在他额头两侧有一大片血痂,她本以为这血痂和他满脸的挫伤一样都是摔出来的。但她仔细观察才发现,那不是挫伤,是他被锯掉的两只角。
是鹿吗?
陈望舒想。
她以前见过养殖场的人如何锯掉鹿未钙化的幼角。每到春节,雄鹿会长出新的角,这个角便是鹿茸,就是药材里的那味鹿茸。鹿的鹿茸自然生长,就会不断钙化形成鹿角,鹿角会在繁殖季结束后自然掉落,来年再长出新的鹿茸。但人们想要鹿茸,就得在它钙化之前将它锯掉。
她曾问过养殖场的人:“把它的角锯掉,疼吗?”
养殖场的人回答道:“早早给它打了麻醉,现在又用草灰敷住伤口,哪里还会疼啊。再说,如果不锯掉,等到发情期,它和其他鹿打起来,到时候这角一样会掉,万一伤到了根,它以后就长不了角了,我们这是为它好。”
说完,养殖场的人摘下套在它头上浸满血的袋子,陈望舒看见了它湿润的眼睛。
还没钙化的角里布满了神经和血管,它怎么会不疼啊。如果它身处大自然里,撞掉了角,那便是它的宿命,但人们介入了它的生命,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打着为它好的理由去做牟利的事情,把锯掉的鹿角和接下的血换作钞票装进袋子里。这是陈望舒无法接受的事情。
陈望舒一直期盼着哪天动物们能变得聪明起来,推翻这个人类统治的世界。或许正因为她抱着那样的想法,她才会来到这个世界吧。
陈望舒想了想,又掏出一个藻团丢给他。她回过头,看向地上腐烂的尸体,刚刚她简单扫了一眼,略过那些难以直视的画面,她注意到,这具尸体身上穿的衣服不一般。
她挥手赶走附着在它身上的飞虫,视线落在它的胸口处。它身上的制服早就沾满了浸出液,一片黏糊,又沾上了各种灰尘、土壤、碎石和虫屎,乱七八糟的东西糊作一团,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貌。陈望舒用匕首挑开附着在表面的污渍,露出别在它胸口处的一枚六边形徽章。
不规则的六边形徽章外围被藤蔓缠绕着,六角末端各有一种动物的特征,例如蛇的信子、鸟的爪子、蜘蛛的节肢、鱼的鳍、羊的角,蝙蝠的翅膀,藤蔓图案将这些动物特征缠绕在一起,像蛛网一样连接在一起,引向中心,而中心处是一只眼睛。
好巧不巧,陈望舒见过这个图案,就在车站里,那个羊人安检员的制服上。
当时在场所有工作人员里,只有那个羊人的衣服上带着这个图案,这不规则的六边形毫无对称美感,看着就让人不爽。陈望舒还以为,这是羊人的独特品味。如今看来,这个徽章估计是某个组织的标志。
陈望舒犹豫了一下,从一旁翘起一块土,盖了上去,把那个图标盖得严实。完事以后她把匕首按在地上不断剐蹭,想用这种方式将刚刚沾到匕首上的脏东西全都擦干净。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来?你和这个人是什么关系?”陈望舒看向一旁没有角的鹿人问道。
鹿人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嘴里没有藻团却仍然维持着咀嚼的姿势,看上去就不聪明。
陈望舒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目光里捕捉到一些信息,但她什么都看不出。
忽然,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像那些神志不清的疯子一样,他的躯体还活着,但灵魂已经死了,如今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机械本能,他不会再给她回应,即使说再多的话也没有意义。
陈望舒收起匕首,把所有东西塞回背包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摇了摇后背的一次性制氧机,确认里面的试剂足够支撑她接下来的路程,她抓着爬梯,顺着来时的方向回去。
发光虫的光透过两层布料,在她背上发着光,照亮了四周的路。陈望舒想,现在的她绝对像一只发光大乌龟。
不过,有了发光虫,她只需要把发光虫装进罐子养在家里,他们就能省下点灯的电,毕竟他们身上就只剩两块蓄电池。两块电池用不了多久,他们家里还有制氧机这个耗电大户,所以为了防止断氧,等她把藻团捡回去以后,她还得想办法去整多几块电池回来。
买电池也不是长久之计,最好,她能找到附近的充电站,或是为家里整一台人力发电机,接上电路,定期把电池的电充满才行。
陈望舒想着新家的布局,开始构思起要如何在那个小矿洞里划分不同的区域,布好电路和管道,做好气循环和水循环,再布置好他们的工作间以及种植区。等一切安排好以后,她还得规划一块养殖区,养点小老鼠吃。
想到这,陈望舒有些后悔自己刚刚没有多抓几只老鼠回去,一半养着一半吃。
或许是刚刚看到洞里的画面有些倒胃口,让她短暂地对食物失去了欲望。但现在她从山洞里出来,被山崖上的风吹了一吹,脑子清醒过来,觉得那好歹是个肉。她现在天天喝藻类浓缩液,每次胃反酸时青草味的浓缩液用上来,都让她有种反刍的错觉。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变成牛了!
陈望舒刚爬上平台,一阵微风吹过,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从暗处窜了出来,她躲闪不及,被踹了一脚,她背后一空,正要向后摔去。
“我靠!”
就算是死她也要拉个垫背的!
陈望舒死死抓着那个踢她的家伙不放,带着她一起从山崖上坠下。她感觉到无数鸟毛噼里啪啦打了她一脸,带着一股毛味扑来,差点堵住了她的面罩入气口。那个家伙也被她吓了一跳,鸟爪子向陈望舒抓过去,想要把她甩下去。
陈望舒被抓疼了,发狠地抽了她几巴掌。那个鸟人原本扑棱着往上飞,好不容易负重飞回了平台上,正要将陈望舒蹬下去,却被她几巴掌打蒙了,终于回过神来,想把陈望舒甩下去。突然,她脖子上一疼,抬手在脖子上摸到了一枚针,她想要把针拔下来,但手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借着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她软倒在了平台上。
陈望舒抽了口凉气,摸向自己的手臂,摸到已经被抓成条条的衣袖以及手臂上的四道血痕,只觉得自己刚刚下手太轻了。
陈望舒抽出电筒照向袭击她的人,看清了她的面目——一个后背长着鸟翅膀、浑身被鸟毛覆盖,衣服也没穿,除了长着人脸和四肢以外看不出什么人类特征的鸟人。
如果把人兽结合程度分为两个等级,阿公那种除了长着耳朵和尾巴,其他特征和人类无异的结合人算作一级。眼前这种兽化特征大于人类特征,远远看过去就像原始动物的算作二级。
若是一般人攻击自己,陈望舒肯定要趁机搜遍她全身搜走所有之前的玩意才肯罢休。
但眼前这个鸟人身上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她甚至还不穿衣服,就是个原始人。
陈望舒崩溃,为了收回点报酬,她蹲在鸟人身旁开始拔毛,决定要拿她的毛来做个羽绒服。
现在日照期刚刚结束,地下的普遍气温还在四十多摄氏度,热得要死,但随着休眠期的不断延长,气温开始降低,再过一段时间,温度就会降到零点。等到那个时候,不少动物步入冬眠期,他们也不再出门,只能窝在家里保持热量。等到那个时候,羽绒服就能派上用场了。
远处滚过来一颗小石头。
陈望舒抬头看去,对上一旁洞口处的五双眼睛。
原来这洞里还躲着五只毛都没长出来的丑鸟。说鸟,因为这几只鸟比她身旁身旁的鸟人还要鸟,他们连人脸都没有,长着一张鸟嘴,除了体型比较大以外,和她见过的那些鸟没啥区别……
不,还是有点区别的,区别在于这群鸟真的丑得要命。陈望舒觉得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动物都丑得惊天地泣鬼神,能丑成这个模样也算是世界奇观了。
那群鸟见她望过来,张开嘴呱呱地叫着。这些鸟比躺在她隔壁的那只鸟人要小,看上去不是同一辈的鸟,她身旁这只鸟应该是这群幼鸟的监护人。
陈望舒爬下来的时候经过这条路,当时也没碰见这一窝鸟,怎么偏偏上来的时候他们就跑出来了。
大概是听到了山洞里的鸟叫声,原本倒在陈望舒身旁的鸟人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强行睁开了眼睛。
以往陈望舒的神经毒素百试百灵,从未失效,这是她第一次碰见中了她的麻醉针还能在短时间内醒过来的人。陈望舒手指摸上手表,正要给她补一针。
“我靠?”鸟人看着陈望舒张口说道。
陈望舒:“?”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鸟人见她停下了动作,开始像复读机一样扑棱着翅膀循环:“我靠?我靠?”
陈望舒知道了,这个鸟人把她那句粗口当作了她的语言,现在正试图和她交流呢。
陈望舒毫不留情地补了一支麻醉针,继续开始拔毛。
她对曾经试图踹她下山崖的人没有什么好脸色。陈望舒不怕死,死亡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但她睚眦必报,特别记仇,吃过的亏总得找回本她才肯一笔勾销。
山洞里那群光秃秃的、长得像红毛丹一样的鸟看见陈望舒的动作,啪嗒啪嗒走过来,用喙啄着她的风衣,把她往一旁拉去,试图阻止她的动作。
陈望舒也没管他们,等鸟羽装够了一袋子她才终于收回了手。
她走向鸟群栖息的山洞,往里看去,这个山洞很浅,里面铺满了树枝和干草,地上还散落着许多鸟羽和排泄物,看上去就不像有啥值钱东西的样子。
陈望舒遗憾地收回视线,忽然听见身后的鸟叫声停止了,她回过头,正好看见远处空中盘旋着几道黑影。黑影离他们很远,但陈望舒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她知道鸟的视力非同寻常,估计他们是真的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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