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已入秋,京城许久未下一场雨。
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头顶,脚底的黄泥路仿佛洒了一层白石灰,不用快马加鞭,随便拖沓脚步走两下就能带起尘土,白瞎一身新衣。
锅里水翻得正欢,白汽扑了李蕴一脸。
她将锅盖靠窗立好,手上不停。一对竹筷挑起一团粉白相间的肉馅往薄皮上一抹,左手一捏,筷子一收,馄饨落进竹匾,头凑尾,尾连头,不挤不乱排了小半个竹匾。
手边还有一摞快见底的薄皮,包完这些,今天就能结束了。
沈青川抹去溅在桌上的几滴肉汁,托空屉笼走来。青布衣衫罩住颀长身段,麻布围裙系在腰间,勾勒出紧实的腰线。额前因忙乱散下几缕发,其余皆用蓝色布条束于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店面不大,里边只有六张桌子,桌子有大有小。小的靠墙,刚好二人对坐,大点的在中央,供四人拼座,还有一张长桌靠对街的窗户放,足十人并排坐。
沈青川动作利落,几步跨进柜台连通的后厨。他将空屉笼搁在台上,扳过写有“小笼包”的木牌,转头对李蕴道:“一碗大份馄饨。”
两排小馄饨滚落沸水,沈青川从碗屉里取出青花小碗,碗里放把白瓷勺,提前送到角落那桌母子的手边。
年轻妇人笑着点过头,男娃扒着桌沿在条凳上爬来爬去,脚踢到后边的女孩。女孩转过来,一声不吭拽住男娃的脚往地上拉,男娃踢掉了鞋,赤脚继续爬。
“犬儿,这是坐的地方,莫要乱爬。”
沈青川不顾男娃挣扎,将他按在凳上。
对面小姑娘的母亲道:“管好你家孩子,踢脏我家珠儿的衣裳你来洗啊?”
年轻妇人不好意思,执筷敲打男娃玩勺的手,呵道:“犬儿,坐正!”
她赔笑:“抱歉啊珠儿娘,犬儿年纪小,太皮。”
“皮就看牢点,要么就甭带出来。珠儿过来,娘和你换个位置。”
珠儿梳漂亮的辫子,安静地换到另一边。犬儿却震然哭响:“珠儿姐姐,珠儿姐姐……”
他赤脚踩在地上去追珠儿,沈青川挡下,珠儿躲在娘亲怀抱,怯生生张望。
犬儿娘无奈扶额,为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叹声气。沈青川将犬儿提溜回他娘边上,每天都闹这一回,他早习惯了。
坐窗边的老婆子翘起二郎腿,乐呵呵道:“我说你两家这好多年的邻居,门当户对的,犬儿这么喜欢他珠儿姐姐,不如早点定下亲来,预备好小孙儿的接生礼呀。”
珠儿娘啐一口唾沫:“你这老不死的,给姑娘做媒还不够,把算盘打娃娃身上来了,赚那么多你有命花吗?”
“阿翠……”
“你别吵,栓好你家犬儿。”阿翠捧着珠儿的脸,仿佛怎么也看不够,“我家珠儿是要跟着李姑娘识字当账房的,可不是谁都能娶的。”
其他几家纷纷笑,邹妈吸溜进最后两个馄饨,铜板往桌上一拍,灰溜溜地走了。
“犬儿听到没?你珠儿姐姐有出息,你整日跟在她后边打滚,是娶不到人家的。”
刚出锅的馄饨撒上翠绿的葱花,李蕴倚在窗口笑嘻嘻地喊,沈青川小声道:“小娃娃哪晓得那些。”
李蕴就爱看热闹:“娃娃不晓得,大人晓得啊。”
馄饨送上桌,犬儿牙齿漏风地说过谢,隔壁桌的张叔问:“犬儿是明年上学堂是吧?”
阿翠抢先道:“可不是,现在大字还不识得一个。”
“那得抓点紧啊,学堂里可不教认字。”
“不教啊?”兰儿惊。
“不教,我那孙子读两日就跑回来说听不懂,要我把铜板要回来给他买糖画吃。”
张叔张婶对上眼一笑,他摇头喝口热汤,另只手拍在不知羞的孙子头上。小张一无所觉,只顾吸溜鲜亮的馄饨皮。
沈青川撩起门帘,李蕴坐在柜台后,正对着账本嘴里念念有词地算账。墨色算珠上沾了面粉,沈青川坐下,与李蕴紧挨在一块。
李蕴早习惯他的腻歪,何况他来得正好,她将算盘和账本一推,当起甩手掌柜,撑脸继续看戏。
沈青川委屈:“我忙了一早上,好不容易能在蕴儿身边歇一会儿,蕴儿忍心让我做账?”
“月末了不能不算。”李蕴不管,催促道,“你快些算完,明后两日歇店,咱们晚点起。”
沈青川不说话,自顾自红了脸。他凑近李蕴,黑白分明的眼一眨不眨。三个多月调养,本就俊逸非常的脸如今更是贵气逼人,哪怕穿粗布衣衫也遮不住那出尘的气质。
手臂擦过她的腰身,李蕴一抖,被沈青川圈在怀中。
他身上的药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皂角香,以及暖烘烘的灶火气。小指被勾起,宽厚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手心。
分明垂着眼眸,眼尾却若有似无地勾着她。
李蕴看得入了神,她如何受住这般诱惑。
李蕴挡手在二人之间,结结巴巴道:“凳子、凳子待会倒了。”
这不是她乱找借口,凳子是真一边高一边低,隐隐有翘倒之势。
沈青川往回挪动许多,同时撤开手。背后瞬间空落落,李蕴心里也有点失落。
她不作声,默默拉回账本。
“哎!”
李蕴一声惊呼,沈青川竟直接将她揽了过去。她捂住嘴朝柜台外望,好在客人们正大谈教育,无人注意门帘后的这个角落。
她拍打沈青川的胸口,怪他使坏:“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看见了便看见了,你我是夫妻,抱一下有何奇怪?珠儿爹娘还在桥头灯笼底下亲……”
“嘘!不行就是不行,放手。”
“听不见。”
“不听不给你发工钱。”
“你本来就不给我工钱。”面对李蕴毫无威慑力的威胁,沈青川眼珠一转,直勾勾地笑,“何况我记着,老板您还倒欠小的三趟呢。”
温热的呼吸吹在李蕴脖颈,一寸一寸向上,爬到粉润的唇。沈青川哑声问:“何时结清?”
“我……”
“店家!”
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唤回李蕴神志,她瞬间推开沈青川,撑在柜面笑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身下传来沉闷的响动,想也不用想,定是某人郁闷地一头栽进臂弯。
“肉包、菜包、豆沙包,汤包、水饺、小馄饨,白面馒头,大饼油条,有啥来啥,各来五十份打包带走。”
来人穿一身体面的短褂罩长衫,约莫五十几岁,腰间系木质令牌,手撑磨得发亮的木杖。
可惜木牌翻了面,看不出是哪户阔绰人家。
可惜她这小摊子,接不住这泼天富贵。
李蕴尴尬笑道:“客官,小店就馄饨和白面馒头。馒头还有十多个,馄饨还够下五碗,您若不嫌弃,我们现在就给您做,您看您要不?”
“有多少要多少。”
“好嘞,您稍等。”
沈青川探出一双眼,李蕴拽上他道:“快去把馒头包好。”
四下张望一番,只有门边长桌有个空位。老者向边上人友好一笑,缓缓走过去。
十三个馒头很快包好,捂着还有暖呼呼的热气。李蕴在外边又包了一层布,打个结,方便老者拎回去。
她刚要送出去,沈青川接过,道:“你盯着锅里。”
“行。”
馒头扔在老者面前,沈青川的眉宇间尽是不耐。老者始终平和地笑着,他对后来赶上来的随从道:“狗儿,带回去。”
“狗儿?”
李蕴朝外看,熟悉的佝偻着背的身影跑过窗前。
灰蒙的街市里,一切都像罩了层白沙般看不清,独狗儿跑去的方向,那顶停靠路边的华美轿子,墨色的布,清爽得如雨打过。
气度不凡的白衣男子负手下轿,路过一排啃馒头的男人,向李蕴颔首一笑。狗儿躬腰献上包袱,他接过掂量几下,举起来冲李蕴晃了晃。
沈奕川来做什么?门边那位老者,想来便是她没见过的大管家。
李蕴心中警铃大作,馄饨熟得很快,已在白滚滚的气泡中浮沉。李蕴三两下盛出五碗馄饨,放好勺对堂里唤:“沈郎,你来帮我。”
沈青川不知在与那老者说什么,闻声加快嘴皮。大管家微笑应下,沈青川似乎仍然不满,但不再多言,只是将邹妈留的三枚铜板滑进手心,而后快步回到后厨。
张婶笑:“老李叔今日起得迟,吃不上这最后一碗江南小馄饨咯。”
“活该,谁天天惯得他,非要给他留。”阿翠吹凉馄饨,喊珠儿张嘴。
“门外那人是谁,看着好贵气。”
“不晓得,是他主子吧。”
“李姑娘家的馄饨是好吃,但也没到惊动贵人的地步吧。”
外堂议论纷纷,后厨两个脑袋凑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他也来了?!”
“是啊,就在外边,他不会是来砸店的吧?”
“不,他最看重他在百姓心里的形象,就算要砸也是雇打手,绝不会亲自露面。”
“可他刚还冲我笑,一看就不怀好意。”李蕴急得团团转,“怎么办,过会儿张大哥他们就去县衙了,张叔张婶他们也要做生意去了,店里就我和你,他不会乱来吧?”
“蕴儿……”
“你刚刚问大管家什么了?”
为何是现在,为何在她放下戒备,以为万事无忧的现在?李蕴抓住沈青川的手,语气是罕见的焦躁不安。
沈青川回握她,与她十指相扣:“我问他为何而来,他没告诉我。”
慌乱四看的她被扯回,对上那双令人安心的眼眸。无论何时,他望向她的双眼总那么澄澈,如一泓清泉,只为她掀起点点涟漪。
沈青川慢声道:“大管家对沈惜清忠心耿耿,沈惜清于我有愧,他会跟来,便不会放任沈奕川胡来。”
李蕴不疑有他,松一口气道:“那,我们快些装好馄饨,送他们走。”
“好。”
“嚯,以后来吃馄饨可要更早了。”
张叔吞掉最后一个小笼包,与小张及张婶出了早餐铺。
其他食客也纷纷加快进食速度,狼吞虎咽咽下最后一口,往兜里揣好银两,若无其事地踏出门。
门口条凳上坐一排男人,一半赤膊打马褂,一半穿公廨的衣裳。其中一个衙役冲身边闷头啃馒头的汉子低声道:“李姑娘怎么教你家珠儿认字的?”
汉子摇摇头,嘴里含糊不清:“俺不认字。”
“没问你认不认,是……”
汉子被阿翠拽走,兰儿冲衙役笑,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儿子的束脩不用愁啦。”
五碗馄饨,分格装进狗儿提来的食盒,李蕴与沈青川一前一后走出后厨,却发现原本满座的外堂只剩大管家一人。
大管家拄杖站起,悠悠道:“大少爷,二少爷有话对你说。”
话音刚落,狗儿跑进来拎走食盒,沈奕川从容踏进门,对李蕴一笑。
李蕴抬头看沈青川,沈青川低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