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夜里,杜衡拆开那张便札时,营中正给伤者煮第二锅粥。
纸上是陆行简的字,末尾没盖军印,只说已与将军商定,调一哨北返部众接守东夹门。南街押送伤者的两伍先接到口信,那里的伍长刚收过一张新值守单,却还没与杜衡当面核。传令亲兵说是将军临时更改,怕东夹门再有伤者堵路,先到的人在那里接后队。伍长将新单塞回袋中,信了侯爷的亲笔,领人进宫;到杜衡处的才是后送的便札。亲兵催余下人收拾,连卸下的护腿都重新系上。
杜衡将纸翻过去,又翻回来,问今日说的是哪位将军。亲兵道这还用问,侯爷亲笔,总不会害自己的妹妹。他便叫余下人先把马拴回去,另遣熟面孔入宫问陆照微。
程百川去砺州前同他交代过,家里带的话可以先听,牵动兵刃与营门,却要问到当值主将。六月陆照微出发前又说了一遍。过去杜衡觉得这规矩防外人多些,此刻捏着侯爷的笔迹,才知道最难问的恰是自己认得的人。
亲兵急了,伸手来取札,说去晚会误事。杜衡按住纸,让他将先走两伍的人数与行路报清楚,再说自己并非将人扣下不放。对方见他真不肯让,只得回身另去复命。
陆照微那时在医舍替一名伤兵寻丢失的腰牌。人已经昏睡两回,醒来就怕认不回原伍,医卒劝什么也不听。她刚从那件剪开的血衣里翻出铜牌,听见杜衡的传话,手便停在衣襟上。
“没有这道令。”她把腰牌交给医卒,“派人追回先走的两伍。别只喊,叫他们认得的人去。”
等她赶到东夹门,廊下已经在抬人。
受伤的是京营哨卒,叫任丰,值守名册上仍轮到他。北返的军士说来接门,他没有见到贺绍的换值差遣,不肯离岗。来人先拿陆家的标识给看,争到后来,传令亲兵说侯爷准了,敢拦便先卸械,几个人便一起往门内挤。
任丰被撞到门柱上,仍没松开横枪。黑处不知谁喊了一声动刀,旁边一名军士举枪来拨,他转身时枪刃斜着刺进肋下。等人都看清伤的是谁,方才还在往前推的人一下停住了。
陆照微蹲下时,他已经说不出整句。医卒解开革带,血又从衣下涌了一层,连忙叫她让开些。任丰的同伍攥着灯,手抖得光总偏,陆照微接过来,照着医卒要看的地方,直到布卷压上去。
“别抬远。”医卒说,“先送最近的值房。去取煮过的布,再找个人按住这头。”
她将灯交稳,起身叫两边的人各退开,先把路腾出。一个北返老卒想解释,说自己根本不知道将军没有应。陆照微知道,仍叫他留在原处等问。方才拔过兵器的人,无论认不认得她,都不能趁乱回营换一件衣服。
任丰被抬进值房后,陆行简才赶到。他一路走得急,脚步有些拖,先问伤到了何处,又要叫人去请府里惯用的大夫。守门军官不肯答他,陆照微便告诉他已在救,另请大夫可以,不许将人搬去侯府。
兄长看了她一眼:“我何时说要搬去府里?”
她没有同他争,只把杜衡留住的札送到他面前。纸角已经被捏软,那一行与将军商定仍写得清楚。她认得哥哥每次写“定”字时略重的一捺,小时候自己的名字写坏了,他也这样替她改过。
“是你写的?”
陆行简答是。他原想接管这道门,等明日朝议将皇长子的去处讲清,并没叫人伤兵。东夹门若仍由贺绍的人守,自然也可商量,下面的人不该如此莽撞。
传令亲兵站在旁边,低着头,忽然道:“侯爷,属下回去问过,您说若有人拦,先拿住再报。”
陆行简看向他,嘴唇抿紧,最终没叫他住口。
值房里传来一声低叫,随即又没了。陆照微转头望了一眼,门缝里只有医卒往来,没人能替她说里面已经无事。她回过头,问哥哥见过今天重申的守门安排没有。他答见过,随后便说自己是怕皇长子被带走,从此再无人能问。
“你可以去问谢蕴。”她道,“也可以来问我。你明知我没答应,为什么在纸上写我答应了?”
“我若不这样写,你的人肯来?”
话出口,陆行简自己也停了一下。片刻后,他往妹妹跟前走近,压低声音:“照微,我不是来同你争兵。我想把事情定住,让你不必再往里走。今日人还能站在一处讲,过几天呢?太后真坐上去,第一个要交兵的还是你。”
她望着他,想到从前兄长帮自己收拾军报,会在最险的那一段旁边添一句已有接应,让母亲读起来少受些惊。那时她也会默认,因为被省去的危险是自己担的。如今躺在门后的人,却没有答应过替陆家把这一句圆上。
“我会去同她谈。”陆照微道,“谈不成,也是我的事。哥,你不能借我的差遣,让旁人先挨一枪。”
陆行简神色一动,像被那一声哥留住,刚想开口,她已经叫来两名军官,先封存便札,分别问过传令人和在场士卒。京营的人也留下作证,不许只由她这边写完口供。哥哥当夜交出所持调兵凭记,暂回府候问,由贺绍与她各派人守门;原领京部当夜不再接他的私令,值守由现有军官维持,次日另议临时接管。
他听到这里,脸色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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