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殊既应下了甘茂的差事,原该携灯直赴浮玉京。可那十三瓣金莲却只开了七瓣,尚不足以验明此灯的真伪,入京之前,少不得先绕道姑臧一趟。

翌日天光初亮,一行人便从公羊殊的府邸出发。四海商盟往来南北,水陆舟车之外,还备有飞舟。此物以符咒借灵,以机括御风,虽是木石所制,却能凌空而行。

江楚绥原以为少东家出行,免不得又是一番金碧辉煌的排场,谁知见到的却是一艘颇为素净的乌木舟。舟身修长,两头微翘,舷边嵌着细细的铜鳞,宛如一尾伏游的乌鲤,唯舟首雕着一枚盘角羊首。她绕着飞舟看了一圈:“我还当公子的船上也要镶金。”

公羊殊道:“镶多了飞不起来。”

黎明枝第一个登了舟,挑了处靠窗的软榻坐下,又招呼无妄:“阿兄,来这里坐!”

公羊殊在舵房外交代了阿生几句,随手拨动舟首一枚铜环,舷侧便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铜鳞次第舒展,宛如游鱼张鳍。舟底符文流转,乌木舟轻轻一颤,已离地数丈。

黎明枝趴在窗边,眼见底下的亭台楼阁越变越小,刚探出半个身子,又被无妄一把拽了回来。

山风迎面而来,待舟身升入云间,风声却忽然小了。

江楚绥伸手探向舷外,指尖触到一层极薄的灵障,微凉如水。障外长风呼啸,到了舟中,却只余一缕凉意,轻轻拂过衣袖。待她进到舱中,桌上已摆了几碟茶点。

黎明枝拈起一块糕,尝了一口,转头便递给无妄:“阿兄,你尝尝这个。”

无妄伸手接过,又将面前的茶盏往她跟前推了推:“慢些吃。”

公羊殊瞧了她一眼:“我原还想问问诸位吃不吃得惯,看来倒是省了。”

“我客气什么?”黎明枝理直气壮道,“阿兄从前在大觉寺时,你哪回去寻他,不是连吃带拿的?”

“寺里除了青菜豆腐,还能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我拿?我每回去,还得自己备些吃食呢。”

无妄抬眼看他:“你头一回来寺里寻我,带了一只烧鸡。”

公羊殊面不改色:“我那时年纪小,哪里懂得这些。”

江楚绥闻言,不由得抬起头来:“你们自幼便认识?”

“算起来,也快十年了。”公羊殊支着下颌,“那年大觉寺有位老僧圆寂,早年与青岚山庄颇有交情,黎庄主特意入京为他做七七法会,便将无妄一道带了来。我母亲也是寺里的常客,一来二去的,便认识了。”

“我记得!”黎明枝道,“那时我病才刚好,阿娘怎么也不肯带我去,任我在家闹了好几日。”

“幸好没带上你。”公羊殊笑道,“若当年还有个你,后头那桩事怕是更难收场。”

黎明枝一听,登时来了兴致:“什么事?阿兄怎么从没同我说过?”

无妄低头喝茶,似乎并不很想提起此事。

公羊殊倒是毫不避讳:“京中有户人家,养了十来只白孔雀。那时有个传闻,说其中有只雀王,极通人性,专爱叼人腰间的钱袋。我与无妄闲得无事,便商量着去瞧瞧。”

无妄道:“是你非要去。”

“这有何分别,你后来不是也去了么?”

“所以呢?”黎明枝催促道。

“谁知那雀王没看上我的钱袋,倒一眼相中了我。从院子东头追到西头,啄得我衣裳都破了。无妄见我实在跑不过,便上来推开拦雀的竹栅,想放我出去。”

江楚绥已猜出了几分:“孔雀跑了?”

“十二只,一只没剩。”

黎明枝笑得手中的糕险些掉下来,直拍她身侧的无妄:“阿兄!你竟也干过这样的事!”

公羊殊接着道:“那些孔雀满城乱窜,最后连巡城的兵士都惊动了,闹到日落才抓齐。我原想着糊弄过去,他倒好,人家才问了一句,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连我们翻的是哪一面墙都供出来了。”

无妄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公羊殊一脸诧异:“你那时还没出家。”

黎明枝挑眉:“我知道那孔雀为何偏偏追着你啄了。”

公羊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为何?”

“它在院子里做了那么多年的雀王,忽然见来了只更招摇的,岂能容得下你?”

公羊殊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穿的衣裳,竟还颇为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我倒觉得,它是自惭形秽。”

黎明枝让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转头便向江楚绥道:“楚绥,你听听!”

江楚绥慢悠悠地饮了口茶:“我若是那孔雀,也啄他。”

无妄搁下茶盏,嘴角微微一动。

公羊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道:“早知如此,今日便该收诸位的船资。”

飞舟行至午后,天光渐晴。先前还笼着山头的薄云已渐渐散开,群峰一重叠着一重,从脚下缓缓退去。

“阿兄,你快来!底下有瀑布!”黎明枝早就坐不住了,她一会儿跑到左舷看山,一会儿又跑到右舷看水,若不是飞舟外有灵障护着,只怕整个人都要探到栏杆外头去。

无妄放下茶盏,还未起身,黎明枝已折返回来,拉住他的袖子便往外走。他被拽着走到门边,又回头问:“小山,舟首也能去?”

“能。”公羊殊笑道,“只是别让她爬到栏杆上去。”

“我什么时候爬过栏杆?”黎明枝不服气,又想起自己在山庄里翻墙的事,悻悻闭了嘴。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舱里安静下来。方才人多时倒不觉得如何,如今只剩江楚绥与公羊殊二人,连窗外云气擦过灵障的细响都清晰了许多。

公羊殊提起茶壶,替她斟了一盏:“尝尝这个,从阆风带来的春茶,味道淡些。”

江楚绥接过茶盏,却没有急着喝:“昨日有件事,你还没答我。你既知道灯芯在神女庙中,为何不自己去取,反倒费尽心思造了一盏假灯,非要我去走这一遭?”

公羊殊手中的茶壶略略一顿。

江楚绥又道:“我在庙中寻了许久,才发现神像背后的机关。至于灯芯藏在神女口中,更是意料之外的事。你若当真知道它的下落,何必假手于人?若是不知,又凭什么笃定我能将它带出来?”

“总不能你也是那庙里的神仙,专等着我去揭你的神龛。公羊殊,你究竟知道多少?”

“我曾梦见过你,你信么?”公羊殊这回倒没有笑,眉目间也不见平日那几分轻佻之色,“实不相瞒,我并不知道灯芯藏在何处,也不知那庙中的情形。我只是做过一个梦,梦见姑娘从神女庙中带出了那枚灯芯。”

“你是说,你在遇见我之前,便已在梦中见过我?”江楚绥觉得此事颇有些荒唐,“就凭着这么一个梦,你便造了盏假灯,连庙中是什么情形都不知道,就敢引我进去替你办事?”

“我梦中见姑娘并未伤着。”

江楚绥将茶盏搁回案上:“听你这意思,从前做过的梦,怕是也有应验的时候。昨日我问你,你便顾左右而言他,今日既肯说到这里,又有什么不能一并告诉我的?”

公羊殊垂眸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语气难得郑重:“江姑娘,此事说来尚有些缘故,恕我眼下不能尽数相告。有些事,连我自己也未能弄明白。但请你相信,我没有恶意。”

江楚绥伸手转了转案上的茶盏:“你的梦从何而来,我今日可以不问。只是下回再梦见什么要命的事,先来问过我。”

公羊殊点头:“这是自然。”

“梦里答应的,可不作数。”

公羊殊闻言,唇角微微一弯:“先前之事是我理亏,姑娘若仍有不快,殊自当赔罪。”

江楚绥没再接话,低头擦拭起弓匣上的一处划痕。

公羊殊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忽而问道:“我昨日见你拿那投壶的竹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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