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又走了些日子。他们换过几程船,途中也随行李走过一段山路;装着分拆器具的木箱,转运时始终捆得牢牢的。待重新登上向南流去的水道,已不是扬州出发时那条船。

这一日过了午时,风就变了。

不是忽然转向,也不是猛地大起来。只是船头的风一寸寸地慢下去,像跑惯了的人忽然踩进泥里,脚还在往前,衣裳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馥灵先觉得喉咙发黏。

她吸了一口气,胸口没松,反倒像吞进一团温热的棉絮。那团棉絮沾着水,沉沉地贴在里面。再往鼻腔里去,是草叶折断后的青气,底下混着一点酸甜,像夏天剥开熟过头的果子,汁水沾在指尖,怎么擦都还留着一点。

她眨了眨眼。

“岸边那些,像是芭蕉。”她说。

郑君珩站在她身旁,顺着她望的方向看去。

岸上有一片比人高的阔叶,叶面受了风,正一张一张地翻动。叶子很大,边缘裂开了几处,像有人拿一把不太利的剪子,把绿布剪出了毛边。几株低矮的树站在更远处,枝叶被潮气压得发亮。

“你只看了一眼。”他说。

“也闻到了些青气。”馥灵说,“叶子看着像,还得靠近些才好认。折过的叶柄也会留味道。”

“叶柄的味道?”

“青,带水气。你若把一片叶子折下来,手指上会留一点生生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没有折。”

“我也没有叫你折。”

“我只是确认。”

翠微把一方帕子递给他:“王爷若要确认,可以摸一下船板。也很湿。”

郑君珩伸手碰了碰船舷。

指尖收回来时,果然沾了一点水。

他看着那点水,神色像是手里忽然多了一份需要记帐的支出。

“这是雾落下来的?”他问。

船尾的船夫听见了,笑着说:“不是雾,是南边的气候。到了这一带,衣裳挂着不动,也能慢慢潮起来。”

“那衣裳若动起来呢?”翠微问。

船夫愣了一下。

“动起来,也还是潮。”

翠微点点头:“那就不是衣裳的错。”

馥灵侧头看她。

翠微神色如常,像刚才不是替一件衣裳申冤,而是确认了船上某项不该存在的规矩。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根据您闻到的气味和耳朵听见的声音,猜这里可能比先前更潮,并非量出了空气里有多少水。另据船夫陈述,衣物即使静止,也会逐渐潮湿。”

“你把他的话也记下了?”

“本宝只记录您听见的内容。”

“那你觉得哪一件衣裳最先受不了?”

“本宝看不见衣裳,无法判断。”

馥灵想了一下:“这句倒很守规矩。”

“本宝一向守规矩。”

“你刚才还说这里比先前更潮。”

“这是根据嗅觉数据与船夫说法做出的推测,不是测量。”

“你又看不见水。”

“本宝没有看见水。您闻到的、听到的,本宝只负责分析。”

馥灵在心里笑了笑。

“好,记录员。”

“主人,请勿把本宝与馥兰掌事混为一谈。本宝没有帐本。”

“你要是有帐本,第一笔会记什么?”

“主人今日用一句话让本宝失去帐本。”

“这也能记?”

“本宝只要有纸,就能记。”

“那你不能拿纸。”

“所以本宝目前没有帐本。”

船上晃了一下。

馥灵扶住船边,掌心立刻粘贴一层凉而黏的潮意。她把手收回来,指腹有一点木头泡过水的气味,还有绳索在日头底下晒过,又被潮风吹回来的闷酸。

这里的水气和扬州不一样。

扬州的湿,总还带着水道两岸熟悉的泥味,潮气走进屋里,像一位不太客气的邻居,推门进来,站在角落里不走。

这里的湿,却像谁把一床晒不透的被褥,直接盖在天上。

连风都像有了重量。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手背上沾到一点汗,汗还没干,便又覆上新的一层薄潮。

“这里连风都不肯走快。”她说。

郑君珩朝她看来:“风也能走快?”

“能。”她说,“在干燥的地方,风像跑腿的。到这里,风像揹着两只装满水的桶。”

“它还要上船吗?”

“上了船就坐下了。”

翠微看着船上的几个箱子:“那箱子也坐下了。”

船上的小工从舱门探出头来,双手抱着一卷包好的布,正好听见这句。他立刻蹲到一只装旧布的箱子旁边,拍了拍箱盖。

“你坐稳些,别滑到水里。”

另一个替他搭手的少年在后面说:“箱子又听不懂。”

“我说给它听的。”

“那你跟它说,别把我的衣裳弄湿。”

“你的衣裳在包里。”

“它要是潮了,包也不会替我负责。”

两个孩子为了箱子究竟听不听得懂,认真讨论了片刻。小工最后把一根多出的短麻绳绕过布箱,打了个结。

翠微看了一眼。

“你把箱子绑得像要逃走。”

“我怕它滑。”小工说。

“它没长脚。”

小工想了想,把绳子解开了一半。

“现在呢?”

“现在像只绑了一条腿。”

少年蹲在另一边,伸手按着箱子,表情严肃得像在替它守丧。

“我看着它。”他说。

“它也没长眼睛。”翠微说。

“那我替它看。”

翠微没有接话。

她那张脸一向很安静,安静得像不论眼前是箱子、船板,或一个人把自己的职责分派给木箱,她都能先听完,再决定有没有必要回应。

小馥说:“主人,船上的两名帮工正在对货物进行看守。看守者声称货物没有眼睛,因此由自己代替货物观看。”

“听见了。”

“本宝建议,今日不要安排他们看守会自己移动的东西。”

“船呢?”

“船会动。”

“那他们要看守整艘船。”

“本宝认为这项安排有一定难度。”

她没有再回答小馥,只是看着孩子们把一只箱子围得水泄不通。船身又晃了一下,箱子没动,小工和少年却同时伸手,彼此撞了个正着。

“我在看它。”小工说。

“我也在看它。”

“我先看见的。”

“你看见的是箱子,我看见的是箱子旁边的麻绳。”

“麻绳不是箱子。”

“所以我看得更多。”

小工一时想不出怎么反驳。

他们盯着那条麻绳,仿佛它下一刻就会起身作证。

馥灵笑出声。

“王妃笑什么?”郑君珩问。

“我在想,等他们长大,肯定很会看帐。”

“为什么?”

“每个人都能把同一只箱子看出不同的货来。”

“那馥兰会头痛。”

“馥兰会让他们先把箱子搬回去,再问帐上究竟该记箱子还是记他们。”

翠微说:“掌事会先问箱子里是什么。”

“然后呢?”

“若是糕点,王爷会先问到了谁手里。”

郑君珩看着她:“这件事不必记。”

“是,王爷。”

“你已经记下了吗?”

“奴婢没有帐本。”

“今日你们都没有帐本。”

“这样最好。”翠微说,“不然一路上每个箱子都要记一笔,纸不够。”

岸边的芭蕉叶仍在翻动。

叶面宽大,接住了潮气,也接住了光。光从叶脉间滑过,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远处有人在岸边走,衣袖垂着,脚步不快。几只鸟从树梢飞起,叫声被风送到船上,又很快散进湿热里。

馥灵闭了闭眼。

这一回,气味比方才清楚一些。

鼻腔深处先有一点刺痒,她忍不住吸了口气。肩膀跟着松开,胸口那团湿棉絮似乎往下沉了些。接着才是潮水贴近皮肤的沉重感,像一只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木桶,外壁挂着水,还没放稳,水便顺着桶身一滴一滴往下淌。

芭蕉叶的青气在前头,叶柄有一点生生的甜。更远处,水面上泛来一丝咸,淡得像有人把盐撒进热水,又拿勺子搅了两下,咸味没散开,倒先黏在空气里。

她没有立刻说出香名。

她让那股令人想起咸潮的气息停在鼻尖。那不是闻见盐粒本身,而是潮泥、藻气与湿木头混起来,勾出的一个比方。

小馥说:“主人,您说这风像揹着水桶,本宝还没想到更短的记法。”

“嗯。”

“本宝可以记录成‘南方潮湿气味初次辨识’。”

“不要写初次辨识。”

“那写什么?”

“写,空气变重。”

“本宝记下:空气变重。”

“还有芭蕉。”

“空气变重,芭蕉。”

“有一点像海边。”

“空气变重,芭蕉,像海边。”

“听起来像一道菜。”

“本宝无法判断这道菜是否可食用。”

“那就别端上桌。”

“是,主人。”

那股咸意终于落了下来。

像是近海的咸潮。

不是井水里的苦,也不是盐罐里那种干干的白,而是藏在潮风里的一点咸。它被水气包住,贴着皮肤,不急着散,像晒过的布被人重新浸湿,拿在手里还能摸到日头留下的暖。

她望向岸边,没有看见海。

只看见河道变得宽了些,远处水面仍被岸线和树影挡住。船夫说话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几句话被风揉得模糊,只剩下尾音。

“这一带的水,咸得明显吗?”她问。

船夫走过来,站在船侧看了一眼水面。

“要看潮水,也要看风。”他说,“有时近岸能尝出一点,有时不太分得出来。姑娘若想尝,眼下这水不好入口。”

“我没有想尝。”

“那就好。”船夫笑道,“这里的水不是拿来试味的。”

小工一听,立刻扭头看向少年。

“你刚才是不是想拿水试味?”

“我没有。”

“你看了三次。”

“我在看箱子旁边的水。”

“你替箱子看水?”

“箱子没眼睛。”

小工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有道理。”

翠微说:“他们现在连箱子都能替别人说话了。”

“箱子没有说话。”小工说。

“正是。”翠微说。

小工看看翠微,又看看箱子,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哪一句输了。

馥灵扶着船舷,忍着笑。咸□□在脸上,不算凉,却让她想起厨房里敞开的盐罐。罐底有些盐结成了小块,拿筷子敲一下,会碎出细细的白末。她以前总嫌这种盐受潮,现在才发现,空气本身也会把咸味带过来,没有罐口,没有边界,伸手也抓不住。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回过头,郑君珩正把那张记录用的纸拿在手里。纸角微微卷起,边缘比方才软了一点。

“潮气把纸也弄湿了。”她说。

他用指腹摸了摸纸面:“还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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