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之甫一进门,便听见门外传来了上锁的声音,待他转过身撞在门上的时候,门已经锁死了。苏安之捶门喊道:“喂!你们什么意思啊?凭什么又把我锁在屋子里了啊!放我出去!”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浅,回应苏安之的,就只有早起的鸟儿和不请自来的晨风。
苏安之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婚房中的陈设。此时晨曦初露,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屋子里却因为门窗紧闭,仍灰沉沉的。衣架上挂着的大红婚服,圆桌上垒着像小山丘似的桂圆和枣子,家具上贴着的大红剪纸,原本红艳喜庆的东西,都因为屋内的光灰暗而变得诡异狰狞。苏安看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不敢多看,因为他觉得这间屋子可能会闹鬼!
苏安之嗫嚅道:“这是人能待的地方吗。阴森森的,怪吓人的。我好可怜啊,没人疼没人爱,是个人就能欺负我……”
门外突然传来人声:“这地方不好吗?这可是婚房呐。”
“你要是喜欢,你自个儿进来啊。别站在外面说话不腰疼!”小少爷哪受过这种委屈,此刻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蹲在地上撒泼似的鬼哭狼嚎道,“你是什么人?我要见檐书闲!还有你们家那个修仙的——叫什么檐秋秋的!嗳呦烦死啦!你们快点放我出去行不行嘛,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我胆小,我怕鬼!嘤嘤嘤!”
“别喊了。他们已经走远了。”低沉的嗓音穿透木门,传进了苏安之的耳朵里。
门上突然多了条黢黑的人影,相当诡异。
苏安之不知道来人是谁,连忙爬起来后退几步,敦地一下坐在了圆凳上。须臾,那条黑长的人影竟然穿过木门,在落地的那一刻,化作了一个细长细长的人。与之而来的是一团浓稠的黑雾,很快便迷住了苏安之的眼睛。
那团黑雾颤巍巍飘到苏安之的身旁,里边竟伸出了一只手来。见状,苏安之如临大敌,心中大骇,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顿时抖如筛糠。那人见状嗤笑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是来杀你的。”
好死不死,怕什么来什么,不巧来了个苏安之最不想见到的老熟人。
不对,应是个老熟鬼!
“你怎么还敢来?他们现在在追查杀害檐无意的凶手你不知道吗!”苏安之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不慎撞到了衣架,回头一看,视线落在那身暗红色的婚服上,吓得又哆嗦了一下。他捂着心口缓了好一会儿,却依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不是只能在夜里出现的鬼吗?现在天已经亮了,你怎么又出来了。”
“谁跟你说我是鬼的?”黑雾散去,一人身着玄色薄衫站在苏安之的面前,微微俯身,朝苏安之伸出了手,“况且,檐无意不是你杀的吗?关我何事。”
这位不速之客当真白得不像人,且极瘦无比。胳膊上肉不多,皮紧贴着骨头,手上还留着很长的指甲。苏安之腹诽一句“什么审美啊,留这么丑的指甲!”,便拍了一下那人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忐忐忑忑地说道:“人就是你杀的,休要赖在我头上!我料你也不敢把我的事情说出去,要是我死了,你以后还能找谁要东西,谁还能帮得了你!”
“唉呦我的小少爷,这才过了一夜,你竟长脑子了。神奇,真是神奇。”那人依旧没收手,哼了一声道:“把东西拿出来吧。”
苏安之取下荷包,很不情愿地对着那东西念了个咒,闭着眼睛把东西递了过去,待那人还回来,无比嫌弃地用袖子擦了擦,塞进了腰间佩戴的荷包里。
“前夜苏家遇袭,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你不用想着回家了。日后要去哪里你自己做定夺,出发之前记得给我留个信。”黑衣人道,“当然,你不给我留信,我也能找到你。”
苏家险些被灭门。这样残忍的话他竟然如此平静地说出来了,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苏安之咬了咬牙,问道:“你为什么非要找我?你到底要缠我缠到什么时候?!”
黑衣人慢条斯理道:“缠到你肯把这东西的秘密说出来,然后把它交给我为止。”
苏安之死死护着那东西,颇为硬气地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要是把这东西给了你,那我们苏家人不就白死了吗。我爷爷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骂死我的!”
“这事儿简单。”黑衣人笑道:“如你所说,我本就是掌管冥界的鬼,若你死后不想听见你爷爷骂你,我有的是办法。”
“你休要再伤害我爷爷、伤害我们苏家人了,不然迟早有一天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苏安之气急败坏地发着狠,却拿黑衣人没什么办法,怒火攻心之下,两行眼泪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流,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会有那一天的。你没那个本事。”黑衣人就地打坐,运气调节,片刻后起身离开。苏安之叫住他,道:“有件事要你帮我做。事关这个东西,你最好认真思量思量要不要帮我做。”
黑人头也不回道:“说。”
“昨晚我走的时候,撞碎了个花盆,弄出了动静,顾庭柬听见了。他知道我们苏家的事情,应该也知道这样东西。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他应该也知道檐无意的死跟我有关了。我担心他会把这些事情说出去,所以……”苏安之攥着那荷包,低下头咬了咬牙说,“你帮我杀了他。”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轻声一笑,旋即便如来时那般,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撞在门上,很快便无影无踪了。
黑衣人走后,苏安之大汗淋漓地瘫在地上。他缓了一会儿,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咬着手背,呜呜呜地哭了出来。
不久之后,苏安之站起来,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用火折子点亮了蜡烛。刹那间烛光照亮了婚房,屋中余下的黑气依然在房梁下飘着,清晰可见,久久没有消散。
与此同时,闻眠也点亮了檐无意寝房中的蜡烛,几乎分毫不差,两间屋子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
檐无意素来不喜欢繁杂的东西,故此屋内陈设不多,仅有几件必需的家具,一张金丝檀木莲花纹供桌,一幅并蒂莲工笔画和一个镂空的白瓷花瓶。檐无意不喜旁人进他这间屋子,府中家臣杂役进不得,严春花也进不得,屋里有什么东西,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庭柬说,檐无意是死在太师椅上的,闻眠便着重检查了那把太师椅,却连一滴血一根头发也没发现。
凶手实在处理得太干净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作案痕迹。
檐春花请来验尸的仵作说,檐无意约莫是在快三更天的时候死的,顾庭柬发现檐无意出事的时候,他应该刚死不久。按理说,凶手应该没有太多时间处理这间屋子,应该多少会留下些杀人痕迹,处理得这样干净,更像是团伙作案。
闻眠寻不到什么线索,便问檐下秋:“你懂机关术吗?可知道寝房中的机关一般都设置在什么地方?”
“不太懂。”檐下秋摇了摇头,“少时父亲并未传授我机关术,在我很小的时候,便送我去了私塾,后又送我去了草木学堂。在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想,你应该比我更熟悉这里。”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间屋子。”闻眠捏着额头道:“平素我都是被关在闺阁或者柴房里的。你爹他——怕我拆家。”
檐下秋浅笑道:“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奇事儿吧?你初来乍到,也许从未有所耳闻,我有拆家的本事,在这座景时城可是早就传遍了的。不管怎样,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闻眠勾了勾嘴角,脸上却并无笑意,心道:“这位兄台,我拆的可是你家,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这当神仙的,心胸果然与凡人不同了。”
檐下秋打量着房梁走了会儿神,他在想,以后是不是得建造一座结实的房子让闻眠拆,不然肯定难不倒她。
闻眠低头继续找线索。檐下秋看不见,搜查线索的事情就只能她一个人做,事关檐无意之死,不可敷衍了事,闻眠顿感压力山大。
闻眠找了许久无果,毫无头绪,正有些心烦意乱之时,在圆凳上发现了一块极小的碎瓷片。她蹲下身,仔细地检查了金丝檀木供桌前的地面,又发现了几块有些相似的碎片,微小到躺在地上时肉眼几乎不可见。闻眠将那块瓷片捏起来,抬眸看向供桌正中央那个白瓷瓶,低声道:“难道说,这样的瓶子,之前有两个?”
“有发现?”檐下秋问道。
“是。”闻眠应道,“我想我可能是找到机关了。”
她走过去,轻轻地转动白瓷瓶,并无反应,便去观察供桌的两端,果不其然,因为白瓷瓶长久压着长桌,且瓶中放置了不少铜钱,瓷瓶颇沉,桌面上已经有了浅浅的压痕。
她推测,既然檐无意死之前摔碎了其中一个瓷瓶,想来只要挪动其中一个便可触发机关,凶手为了隐藏痕迹,便将余下的一个瓷瓶搬到了中央。那么,如果把这个瓷瓶放回原来的位置呢?
闻眠把瓷瓶搬下来,放置在供桌的右端,机关没有反应,遂放置在左端,便听见沉重的机关运作的声音,旋即,并蒂莲古画后的墙壁缓缓转动,露出了一个入口。
闻眠立刻道:“有密室!”
“小心!”檐下秋伸手拉她,却拉了个空。
话音刚落,便有几十根袖箭自密室中飞出,来势凶猛,疾如流星!佩剑不在手,闻眠只能仰身躲避,就在她以为袖箭已经全部射出之时,却有一根袖箭自她身后射来,正对心口。闻眠自知躲避不及,正要抬臂抵挡,却见一道白色身影忽然闪至身前,徒手接住了箭。
袖箭割破檐下秋的掌心,鲜血很快沿着他的手腕留下来,渐渐染红了他的衣袖。闻眠心道:“好表哥玩什么苦肉计呢,这样的袖剑他徒手接?”
闻眠上前握住他的胳膊,道:“檐下秋,你的手。”
檐下秋扔了箭,道了句“没事”,转瞬之间余光便瞥见密室之中又有暗器飞出,这次是铜钱。几个铜钱在空中相撞,顿时炸出火花。闻眠手中无剑,这具身体也没多少修为,总不能空手抵挡,便对檐下秋道了句“冒犯”,随后揽住他的肩,抽出了他发间的那枚玉簪。
檐下秋的鸦发瞬间如墨色瀑布飞泻而下,芳香随着鸦发飘落,沁人心脾。他愣了一愣,回首时耳边的朱砂坠子荡了荡,一缕长发缠住了闻眠的脖颈,二人纠缠在了一起。
闻眠怔了一怔,心道,难道要割断檐下秋的头发?
檐下秋似乎也舍不得他这一缕头发,无奈之下,他抱住闻眠,将闻眠护在身后,提剑挡下了飞来的铜钱。只见浅红色的法术在空中结盾,将大部分铜钱抵挡在外,却仍有铜钱穿透法盾,在檐下秋身前三尺处炸开,余波震得衣袍猎猎作响。
闻眠靠在檐下秋的怀里,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檐下秋这么做,让闻眠的好胜心无地自容,但她现在修为低下,檐下秋抱得又紧,她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揽着自己的腰,在一众横飞而来的暗器中转来转去。
闻眠在心里安慰自己:能省些力气便省些力气,何必白白费力呢?有个好表哥,就是要好好利用啦!
只是,闻眠低估了檐氏的机关术。她没想到密室中的暗器竟然有如此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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