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夜风拍在汗湿的颈背上。

一阵瑟冷。

“请别这样说……”乔芋低头,声音轻柔,有一点遥远,像在喃喃自语,“你知道我从没责怪你。”

尚旻气汹汹地折回身,往他眼前一矗,咬牙切齿:“但你觉得有些事一旦犯下就无法挽回。你判我死刑,不给我任何赎罪的机会。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

这些天。

乔芋一直没睡好。

反正都要失眠,干脆去书房刷题,省得闲着没事,胡思乱想。

结果翻到先前从校友会带回来的宣传小册。他恍惚一时。从这一天起,发生了许多事,很难相信才不到两个月。与尚旻重逢以来,就像已经过去了半辈子。

昨晚,乔贝朗抓到他熬夜,皱起眉头:“小芋,你明明说不能看书到太晚,对健康不好。怎么自己不遵守呢?”

他轻轻一笑,有些尴尬。

尚柏的骤然到来,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

这段时间,他刻意自我阻拦地不去深思,试图这样悄悄地跟尚旻多做一分一秒普通的、平等的朋友,享受对孤独的驱散。

圣经说:上帝永远会宽宥年轻的孩子。

而他早已不再是个孩子。

“你先去睡。”他对乔贝朗说。

乔贝朗犟种劲儿卯上来,拿来小毯子裹住自己,一张圆鼓鼓、红扑扑的小脸蛋枕在手臂,困极了,眼皮直打架,还要似眯非眯地看着他等。

这小家伙是个小地雷。

一旦引爆,不堪设想。

十年前,发现怀孕,乔芋在慌乱无措下去S城找妈妈。他至今记得那个日期,是情人节。

起初妈妈以为是说笑,直到见到报告。错愕后,目光急转直下,像是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没有同情。

刹那间明白了。

回去后,去找辅导员申请在外租宿。对了,或许还要休学一段时间。但请帮忙隐瞒“生病”的事情。

找房还算顺利。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见他气色苍白,步子蠢气,委婉地问:孩子,你是不是应该去医院看一看?

一个月后。

他夜里被愈发膨胀的肚子压得睡不着,想,还是找一下尚旻的联系方式吧。

然后找到消息:

尚旻正好在前几天赴美留学,已经置身异国。

那是最孤独的时候。

孤独的无以复加。

熬过去了,也就处之泰然了。

他不怪尚旻。

人与人的相爱本来就是一件极难达成的缘分。

因时,因地,因事,因物,稍有差错,一生落索。

乔芋想着,接着摊开来地说:“……你真的不必做什么。当然,那件事在当初对我来说是个重大的打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我是曾经对自己说:‘你的人生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我有想象过自己拥有一种不同的生活。

“比方说,要是那件事没发生会怎样?我们是不是还在继续做朋友?

“但是一年一年就那么过去了。你也看见了,乔贝朗渐渐长大。这几天你没来,我在想,我这一生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尚先生,我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过的是平平凡凡的日子。我觉得人要对自己现在实际上拥有的东西心存感激,而不是把自己困在可能的、没走过的那条路上无法自拔。”

他深吸了一口气,故意地迫使自己望定过去,“而且,你也说过,我离过一次婚了。”

这句话如同变成一粒子弹,打穿心脏,尚旻嘴角牵起一丝凄清的笑,说:“你没离过婚。我昨天刚查到的,起码在你的档案上,从没结过婚。”

“你的孩子很想知道关于他妈妈的事,因此一直在私底下向我通风报信,催促我帮忙——找到‘她’费了不少周折,所幸在前几天,我终于辗转打听到了在大学期间跟你‘同居的女人’的信息,我昨天亲自去和她见了面。

“她不是你的前妻,只是一个年轻的保姆而已。

“她跟我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她从乔贝朗两个月大起就在照顾他,一直到离职,她没有见过任何女人跟你亲近。”

乔芋脸色煞白,呆站在原地不动,嘴唇颤抖。

这一刻,尚旻注视着他,眼睛里仿佛浸蚀着芜乱凝寂的黑。

“小芋,你该清楚,其实我不是个善良的好人,好人是走不到我今天这一步的。但我并不希望把这些手段用一丁点在你身上。你一直怕我。”

43

十年前。

在西藏,发现乔芋突然离开,其他孩子们都云里雾中。发生了什么?

尚柏怔忡着,不管谁问都闭着嘴。

而尚旻抬起大病初愈的、无血色的脸,静声说:「他应该还在车站。请大家帮忙一起找一找。」

那时的火车站建设老旧,乱哄哄一片,四处是人。刚来的,要走的,等人的,错过车的,买不到票的,累累的座椅、尼龙袋和人潮之间,他几次看错少年的幻影。

两兄弟一刻不息、不吃不喝地找了一整天。

直到列车表上当天的回程班次全部离开,尚旻才必须承认现实:乔芋走了。他不是愿意接受他,只是短暂地可怜了他一下。

回家后,尚柏收到乔芋寄来的包裹。

而他呢?

他什么都没有。

尚柏问:「哥,你知道小芋的父母家地址吗?」

尚旻似模似样地说:「不知道。」

然后他睁着红丝丝的眼,连夜开车去乔芋的父亲家。

乔父:「……回是回来过,又走了,谁晓得他去了哪儿?呵,上次不是说我没资格管吗?现在他成年了,该为自己负责。——你这人,我真不知道!」不耐烦的尾音吊得老高。

纠缠不休地要到了乔芋的母亲的号码,拨了去。

也是一问三不知。

尚旻急狠了,「他还是个刚刚高中的孩子,几乎没什么钱,你们是一点儿都不关心的吗?」

女人没好声气地反问:「你是乔芋的谁?」便把他拉黑了。

几天后。

高考出分,各校的录取线出来。他根据当初跟乔芋对考卷地估分,列出可能投报的学校和专业。

太阳白热的下午。

尚柏突然从外头回来,满身满脸的尘,鞋子也没换,迫迫作响地上楼,愤怒地问:「哥,我去找了小芋的爸爸,他说你已经去过了。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沉默了一会儿。

尚旻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筋肉渐渐紧硬,声音听上去像被魇着,冷笑一声:「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三年了,却一无所知到这种程度,现在来质问我?」

「尚旻,你是不是占了乔芋的便宜?」尚柏问。

「是,我和他上/床了。」尚旻答。

两个从小到大没有红过一次脸的兄弟终于撕破脸。没人赢。

自此决裂十年。

之后的日子像走马灯一般匆忙。

尚柏前往S城,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作为艺术生,前往原本和乔芋约好的大学就读。

而他放弃了原定去国外的录取书。一切停摆。

朋友来看他,被吓了一跳,后来说:你那时简直像行尸走肉。

他继续寻找乔芋。

这非常需要耐心,完全是大海捞针。

最后,在一张学院公示的奖学金名单里发现名字。

基本确定就是。彼时,距离乔芋不告而别已过去半年多,一百多个日夜。

他很庆幸还是他先一步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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