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运署那两条船,一条漏,一条底下长草。

五月初七,韩济站在岸上看工匠把船侧过来,烂木板掀起一角,河水便往外流。昨日署里还说只需补缝,到了眼前才知后舱也得换。他没有先骂人,蹲下问掌锤的老师傅,若只运八十石,几日能下水。

老师傅原以为新来的侍郎又要催他们连夜赶工,听见先限载,便把藏在脚边的木料拖出来,算了算,答五日,两船一起修便得再添手。韩济叫署中执事拿钱请工,将自己带来的午饭也留下一份,仍说五日之后要试载,不是下了水就算交差。

陆照微当日下午去了南边的曹家埠。平津西岸通往官道的便路经过谢家几处宿站,整队重车一时借不齐,往南沿河绕四十里,却有旧盐埠接着官道。多走一段水路,可以避开那几处门,也能让后续从东岸来的粮直接在此换车。

旧埠的石阶缺了角,拴船的铁环却还结实。卖鱼的妇人听说找人承官粮,摆手让她去大渡口,自己只做短途。陆照微问能载多少,她看了一眼女将身后的军士,答多少都不载,去年替县里送石头的钱到今还没领。

“你若要征船,就把我也捆上。”妇人把湿网甩到船篷上,“我男人就躺在船里,拖他一块去。”

篷中果然有人咳嗽。陆照微往里面看了一眼,退回石阶,把身后军士也叫远些。她没有说这回娘娘一定不欠,只问河边谁还肯谈,自己明日带付钱的人来,不先开船。

妇人收网的手缓了一点:“你带钱来,我就在这儿。人没钱来,见我也白见。”

第二日韩济带着现银来了,见到妇人,先报了自己的名字。她姓蒲,常在下游几个渡口跑,有人叫蒲家娘子,年轻船工跟着孩子喊蒲大娘。她把秤取出来,当面验银,又问粮袋破了谁赔,翻船又怎么算,人半路病了能否换手,一句比一句不中听。

韩济没全答应。因船工失慎损粮自有赔法,不能翻船就一概朝廷认;水涨停航由两边当场商议,也不能官员指着对岸便逼她往风里去。两人争到太阳移过船篷,才定下按同河段运盐的价添急工钱,先付雇资一半,余款到曹家埠卸清即给,不等砺州收粮再结。

蒲大娘握住那半笔银,没笑,只把小女儿叫来,让她跑一趟邻船。傍晚四家凑出八条浅底船,每条只接三十石。河运署两船各八十,合起来恰能运走仓前那四百石,不许贪省再压一层。

有人问太后既有钱,为何不给谢家,何必绕这许多弯。韩济把定好的雇契折起:“给了。该给他这趟的早给了,他还要从前从后的全由他说。我若答应,你们以后也只能从他手里领。”

蒲大娘不再问,先到粮仓看袋口。换过的六十石装回有官记的新袋,由仓吏重新封扎,她抓起一角米粉搓了搓,说得加一层底垫,夜里露水也会浸粮。这话仓吏早知道,却没想过每家船底不一样,听她讲完,赶紧叫人补备。

谢蕴没有再到渡口催,而是坐在苑中把预支的雇资签出去。内侍来问何以费用较原拟增加,她将旧路被撤的宿站和新路的里程列给他,另请将尚未动工的赈务公舍修缮款暂移过来。御前批回时只写准,旁边仍有逾期追责四字。

陆照微看见,问是否还要回奏。谢蕴道不用,把准许那一行送韩济,余下留下来提醒自己。她说这话时正替一名来问住处的老妇找椅子,阿满的手还不能端重物,她便自己挪了一张,老妇不敢坐,她也没有再三劝。

五月初九,砺州回信到了。程百川答邻县这轮短粮已收,可再接几日,但种粮不能继续煮;许靖川愿派熟悉沿途山路的二十人到中段接应,另凑些骡,不进京,不听沈恪另行调用。信末说石门白日仍开,已找回家人的人自己出去修屋,没人再关着他们。

陆照微将接粮日期写清,派快骑回去,又令六十名护运兵分两路,一路随船,另一路赶轻车到曹家埠,先修接车的土坡。有人嫌坡低,两锹便塌,她亲自下去看,靴子立刻陷进半尺泥里,拔出来时只剩一只。

那几个军士憋笑憋得脸红,她索性坐到干石上,叫他们先把靴找回来。蒲大娘在船上看见,说早告诉过岸底是虚的,将军还拿脚去试。陆照微把满靴泥倒出来:“你倒说说,在哪儿试不丢靴?”

妇人拿竹篙指向上游十余步,那里有老桩。工匠摸着桩根下木,不到半日,第一段卸粮的踏板便牢了。陆照微换了干布裹脚,下午又站回来。蒲大娘瞧见她的靴,又笑一回,她便故意绕远了半步,不给人再笑的机会。

五月十二日,官船试载后下水。第一条过弯时船尾吃风,缆绳忽然绷直,岸上领绳的年轻人没站住,被拖出两步;蒲大娘从旁边船上骂了一声,让他绕桩泄劲,不准往腰上缠。陆照微与军士一齐压住后绳,看着船头转正,才慢慢松手。

船过了弯,妇人仍骂,骂雇来的人只会使死力。那年轻人原想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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