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皇家别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正殿里灯火通明,是官家在宴请群臣。
一场马球,让所有人看得尽兴。
安明珠走出来,上了马车,一起的还有邹博章。
“舅舅应该在殿里的。”她小声道。
要说今日最得意的人,肯定是她的小舅舅。至今,脑海中还是人在马背上的飒爽英姿,在场的人无不夸赞。
可因为她现在想回去,对方便坚持同她一起。
邹博章一脸无所谓,大步走到马车旁,将车门推开:“里头闹哄哄的,我反正就是来打一场球,然后给你拿到彩头就够了。再说,爹不是在吗?”
安明珠见他打定主意,便就上了车,心里当然明白,他是担心她。
她在车里坐下,不禁从车门看出去。可是别院的高墙挡着,再看不见里面。
“风突然就大了。”她见邹博章上了车来,道了声。
邹博章在对面坐下,捞起角落的袖炉,拿手拭了拭,觉得温热正好,便递过去给她:“说起来,京城的风实算不上什么,等你见过沙州的风,那才叫昏天暗地。”
安明珠接过袖炉,掌心感受到暖意:“等回去后,我就要开始准备了,启程离京。”
她声音轻轻地,脸微微低垂,一双眼睫颤了颤。
“明娘,”邹博章始终有些不放心,遂问道,“褚堰他没怎么样吧?”
安明珠手指抠着袖炉的缠枝纹路,摇了下头:“他同我道别。”
是的,道别。
他站在十几丈外,在刮起的沙尘中,同她说,以后好好的。
邹博章嗯了声,身后往后一靠:“他能想通也好。你也做了决定,那就往前走。”
安明珠点头:“对,往前走。”
皇家校场,她和他,终是各自走了相反的方向。
马车渐渐走远,那盏挂在车尾的羊角灯晃晃悠悠,最有也吞噬进黑暗中。
褚堰从墙下阴暗处走出,被顶上的灯笼映照出一半的身形。
风刮着他红色的官袍,撕扯着,猎猎作响。
武嘉平寻过来时,就见着人站在冷风里,好似被冻在了那儿。
“大人,现在回京吗?”他跑上前去,问道。
褚堰不语,现在去哪里都一样,就算他回京去,房中也不会再有她。
“大人,要是不回京,那先找个地方,你的脚该换药了。”武嘉平见人不搭理自
己,声音大了些。
“好了,本官能听见。”褚堰蹙眉,盯着黑暗中那一点光亮彻底消失。
武嘉平看人这幅落寞样子,实在太明白缘由了。
虽然他一直跟着大人,但是在和离这件事上,他心里是站在夫人一边的。
摸着良心说,一个女子等在后院近三年,被夫君不闻不问,到底是谁的错?有时候,横亘的隔阂,不是那么轻易填平的。
“你有话说?”褚堰看了眼身旁人。
武嘉平抓抓脑袋,道:“大人,有些事不能勉强,既然已经……”
“你想劝我?”褚堰不等人说完,问了声。
武嘉平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算不算劝,只是觉得人不该这样消沉。瞧这周身笼罩的冷意,上次见他这样,还是褚晴一尸两命的时候。
褚堰并不指望得到回复,往前走了两步:“我知道,你想劝他别伤她。”
“大人……”武嘉平斟酌不出说辞,可这的确是他心中想的。
其实,不止不要去伤夫人,就是大人他自己,也要好起来才行。
“我怎么会伤她呢?”褚堰喃喃自语,嘴角一声轻叹。
终究,他还是不忍心。或许在他的强硬下,她会被抓回来,和他继续捆在一起。可那样,她便不再是她了。
就像除夕那晚,她毫无征兆的给出一张和离书,他如五雷轰顶,整个**喜大悲。他强势的抱着她,控制她,于自己的掌中。
可是,哪怕无比的愤怒,面对她,他还是狠狠的咬了自己的舌,不去伤到她。
夕阳下的校场上,他离着她十几丈远,他不敢走近,怕太近,会忍不住抓住她。故意的,将伤脚往石子上踩,来阻止往她的走近。
“明娘,”他仍旧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低声喃语,“我不想伤你,那就伤我自己吧!”。
正月初**很大。
每当春天快来的时候,京城就会整日整日的刮风,就像冬天时,雪说下就下。
这边,邹成熬已经定下来,于正月初六启程回沙州。同样,胡清也选了这天启程。
虽然两人的目的地一样,但是却是分开上路。
安明珠是打算好跟胡清一起走,也简单准备了路上要带的行礼。有过一次莱河的出行,她已经有了些经验。
因为即将离京,胡清去了一趟安家,看看邹氏的状况。
安明珠跟着一起去了。
大房院子,还像
以前一样安静哪怕安家现在有些乱似乎也影响不到这里。
邹氏坐在榻上气色不错。
胡清把过脉说她的病已经好了剩下的就是休养这便是个慢慢来的事儿需在平日里注意。
边上安明珠提起了母亲准备去炳州胡清点头赞同称那边气候温暖湿润的确适合休养。
还剩下一会儿工夫母女俩便进了卧房说话留胡清和邹博章在外间吃茶。
安明珠扶着母亲坐去床边捏了捏人的手心:“娘你现在手又像当初那样软软的了。”
“怎么还像个孩子?”邹氏无奈任自己的手被女儿捏着。
看着现在的大姑娘想起了以前那个小小软软的女娃儿也是爱偎在她身边捏她的手撒娇。
安明珠笑眸中一片柔和:“娘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去炳州?走水路吗?”
“出了上元节吧算是将这个年节过完再走。”邹氏道“是要走水路平稳些。”
安明珠点头往母亲身上一靠:“到时候我会过去看娘的。”
邹氏将女儿搂住笑着道:“你能去沙州
“我怎么会欺负他们?”安明珠故意绷着脸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他们都比我高大。”
邹氏无奈宠爱的拍拍她的肩:“好了是他们让着你。”
安明珠软软的被母亲揽着感到放松又安全:“真好所有事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她和母亲都会离开安府远离这些勾心斗角。
“是啊都过去了。”邹氏颔首缓缓道。
安明珠嘴角轻缓的勾着舒适的合上眼睛:“我要去沙州了。”
去沙州看自己没见过的风景远离是非与争斗简单舒心的生活。
母亲和弟弟去江南碧芷有了自由身而安家也再不能掌控她。
京城的一切都处理好了剩下的就是初六那里日启程西行。
大年三十真的就像一条中线分割着冬天和春天。
就是这样的显而易见天暖了日光亮了虽然风大且干燥。
初六的邹家门前一片忙碌。
是邹老将军启程回西北的日子不少百姓来送行将这一片地方围得里外三圈。
只见最前头的高马之上端坐着昂首挺胸的邹成熬一身锃亮的铠甲。只听他大呼一声
“走,便策马前行。
后面,跟着两队训练有素的骑兵,个个英姿勃发。
百姓们张望着,在队伍中并没发现邹家的那位小将军,有不少女儿家,正是来看他的,可惜并未找到他的身影。
至于邹博章,现在已经出了北城门,正骑着马慢悠悠在官道上前行,不时回头,看眼还在门洞下的马车。
“照这么个走法,得何年何月才能到沙州啊?他摇摇头,遂看向骑马并行的女子。
安明珠同样回头看了眼,胡清的马车走得又慢又稳:“是舅舅你一定要和我们同行的,现在才出京城就后悔?
邹博章无聊看向前面,道:“我这不是放心不下你们三个吗?尤其是你,一个女子家的,走那么远的路。
“不用不放心,你看看我,谁能看出我是女子?安明珠不服气,在马上张开双臂,让对方看。
她穿了一套粗布男装,肥肥大大的,将身形完全遮住了,头发也是做男儿样的,甚至,她还用一条灰头巾将脑袋整个包起来,只留了一双眼睛。
邹博章瞅了一眼,乍一看的确是看不出什么。可是路途遥远,太多未知。
这可是邹家唯一的女娃儿,他可得照顾好了。不然,哪怕她掉一根头发,爹娘那里先不说,几个哥哥就得把他活吃了。
两人骑马在城门外等了一会儿,胡清的马车跟上来后,重新往前走。
城墙上,有人站在城楼下,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远。
褚堰的手落在粗糙的城墙砖上,指节发紧,视线中,马上纤瘦的身影已经看不清。
“沙州,你要去那里吗?他自言自语,墨色的眸子翻卷的复杂,深沉冷冽。
风大,吹得人头疼。
他眯着眼睛,薄唇蠕动着:“你先去,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就去找你回来。
不会过去的,他和她永远不会过去的。只不过是暂时放手,他还是会将她找回来。
他只遇到过她这一个美好,怎么可能放弃?只是,她不该与他一起承受那些黑暗,至少不是这个时候,强留下她,让她直面那些残忍的纠结。
“明娘,
西行的路上走走停停,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四人到了一处荒郊,停下来休息。
胡清很是享受这种一路而来悠闲的感觉,景色好的时候,便会停下来
一日走一走看一看。
可对于邹博章简直是折磨他一心只想赶紧回去。
安明珠习惯了这种走在路上的日子起初是不适应的很多事都要自己动手没有人贴身伺候甚至一件衣裳会穿上三四天。
不过路是自己选的并不后悔。
更何况这份自由自在是真真切切的没人再来束缚她。
“要是这条河里能行船倒可以乘船而行。”胡清双手背后站在一条冰封的河边。
邹博章往人旁边一站:“这河又浅又窄走不了船。”
“走不了船可以行舟。”胡清道然后蹲下去
邹博章跟着一起蹲下打商量道:“先生咱们后面路上快些走行不行?”
这也走得太慢了等回到沙州怕是都夏天了。
胡清摆摆手说不可不紧不慢的道:“沿途美景岂可辜负?”
邹博章一听就知道没得谈干脆大步往回走。
不远处的路边安明珠和钟升生了火正把水壶架上上面烧水。
这是胡清的意思说生水容易使人生病所以一路上不管何时都要将水烧开了喝。
见到舅舅无精打采的回来安明珠便猜到了怎么回事。
“还有多远到沙州?”她问边从油纸包里掏出一个面饼伸手送出去。
邹博章接过在她身边直接坐下:“这才走了不到一半照这个速度早着呢。”
安明珠点头又道:“要不舅舅先行回去我们在后面慢慢走。左右一路走来都很安定。”
“不成”邹博章想也不想就拒绝“其实我也不急就是有了习惯行军中的不拖拉。”
“我懂。”安明珠应了声。
就这样走了两个月后终于沙州就在前方。
二月里的西北还是一片冰天雪地。
不似东面的风景秀丽这边景致更多的是空旷与苍凉。
就像眼下已经走了两个时辰看到还是一片荒凉。
邹博章已经先一步回去给家中报信儿剩下安明珠和胡清师徒一如既往地慢悠悠前行。
“老师你看前面那是不是沙州?”钟升指去前面问道。
胡清从车中探出头来狐疑的嘀咕了声:“哪有这么快?”
而坐在马上的安明珠看得更远些便道:“应该是个小镇子我先去前面看看。”
说着便
骑马朝着小镇而去。
钟升直起脖子喊了声:“安姑娘……
“什么姑娘?胡清朝着人的头敲了下,将其喊声打断。
“哦对,钟升摸摸脑袋,笑道,“是安兄弟。
这边,安明珠已经进了小镇。看起来并不大,更像是一条街,藏在这荒凉处的一条避风沟中。
她已经熟悉外面的日子,所以自然地牵着马,行走在街上。
不起眼的衣裳,一条头巾将脸包裹的严实,像身边走过的任何一个普通人。
这里靠近边关,所以异族人很多,耳边经常会听到不懂的异族语言。
不禁让她想起京城的西域街,只是这里显然不如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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