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风极冷,刀子似的。
风过处,枝头几截枯死的细枝不堪摧折,随风直坠下来。
火光明灭,映出一个站在树下的疏狂孤影。
他闲适地倚在老树上,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古怪笑意,静静看着几步外的兄嫂,听着他们绝望又徒劳的辩解。
兄长即将随金吾卫离开前,他忽而仰首纵声长笑。
那笑声酣畅淋漓,声震四野。
陆延祐循声看向树下,只一眼,便气急败坏地吼道:“陆延禧,你疯了?!”
宫中的天子已等候太久。
陆延祐甚至来不及听到弟弟的答案,便已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马蹄声阵阵,踩过姑女坟的荒草与残雪,浩荡而去。
陆延禧提起灯笼,摇曳不定的灯影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他一步步走到许须曼面前站定:“大嫂,还有一队金吾卫在外面等你。”
许须曼脸上血色尽褪,手指颤抖地指向陆延禧,义正言辞道:“四娘孤苦,我们也是为了她着想……”
陆延禧陡然逼近,阴影笼罩下来:“什么怜四娘死后孤苦?不过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怕她冤魂索命罢了。你日日在佛前烧的哪是香?供的哪是佛?你跪拜的,明明是你心里赶不走的恶鬼。”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听得津津有味。
忽然,陆延禧毫无征兆地侧过头,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话:“这些年午夜梦回,你难道从来不觉,身后有鬼跟着你吗?”
十八娘赶忙绕到许须曼身后,往她耳后幽幽送风。
许须曼惊愕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
未及反应,另一侧耳畔又飘来那股阴恻恻的风,凉意直钻骨缝,直叫人脊背发寒。
面前的陆延禧步步紧逼,言辞如刀;
身后的森寒阴气如影随形,缠裹周身。
不过几个回合的煎熬,许须曼便彻底崩溃,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十八娘满心雀跃,转身朝荒草丛走去。
与陆延禧擦肩而过的刹那,一句谢语随风入耳。
“谢了,女鬼。”
荒草萋萋,徐寄春与陆修晏冷得瑟瑟发抖,手脚都已僵麻。
见两人这副惨样,十八娘催促道:“走吧。热闹已经没了,再晚就回不去了。”
闻言,徐寄春伸手拽住陆修晏的胳膊,陆修晏反手撑住他的背。
彼此互
相借力,才勉强从冰冷的地上支起身子。
一鬼二人屏息敛声,在荒草丛中窸窣穿行。
不曾想,行至陆修时的棺材旁,一句话追过来:“热闹既已看够,便来抬棺。
“……
两人的身形同时僵住,荒草丛中安静一瞬。
徐寄春当机立断,按住陆修晏的肩头:“明也,我明早要上朝,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干脆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一口气奔至拴马处,他才敢扶住树干,大口喘起气来。
十八娘紧随而至,飘到马背上:“快走快走。
徐寄春利落地跃上马背,长舒一口气:“幸好我跑得快。
手中缰绳一紧,骏马飞奔而出,将那片连绵的荒丘甩在身后。
天地晦暝,远处的姑女坟被夜色湮没。
唯见坟间青荧闪烁,绿影幢幢。无数不肯安息的魂灵于此苏醒,它们静观人世,说着无人能懂的絮语。
人间百态,众生万相。
自由的魂灵遍历山河,最终魂归凤城。
翌日,陆太师一觉醒来,惊闻两桩祸事:先是长子长媳因操办阴婚,被金吾卫当场拿获;后是四子已携陆修时的棺椁悄然离京,前往凤城。
“爹昨日让我去姑女坟,给堂姑上香。陆修晏规规矩矩地站在榻前,一五一十地向祖父交代昨日行踪,“谁知后来,伯父伯母竟也来了……
陆家确实有位未婚而逝的堂姑,葬在姑女坟。
逢年过节,陆延祯总不忘打发儿子去添一炷香火。
陆太师盯着孙子。
半晌,他从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浑浊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二郎好歹是神武大将军,金吾卫在他眼皮子底下尽出,他竟浑然不知。
“祖父,您错怪爹了!陆修晏急急坐上榻沿,抬手为陆太师顺气,“消息传来,爹连夜进宫为伯父求情,足足跪了半宿。
“你娘呢?
“爹心力交瘁,卧病不起。娘不放心他,便嘱咐我来侍奉您。
陆太师伸手按住孙子的另一只手,沉声问道:“明也,你老实跟祖父说,你真的不知道你四叔做的事吗?
“祖父,孙儿真的不知。陆修晏神色恳切,眼神里透着十足的无辜样,“四叔自上回送我归家,便再未找过我。
坏消息接二连三,陆太师面色沉郁,挥袖赶走陆修晏。
待门扉掩上,他颓然向
后一靠,用力揉按着眉心,对垂手侍立的心腹低喝道:“速去,将守一道长与温道长请来。”
长子长媳行事,一贯滴水不漏。
这桩周密隐晦的阴婚,陆延禧究竟从何得知一切?
他布在大将军府的暗桩回禀:陆延禧送陆修晏归府之日,徐寄春同样身在大将军府。
思及朝中关于“徐寄春身边有鬼”的风言风语,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症结若不在活人身上,或许在鬼物身上?
陆太师派出的心腹一骑绝尘,出城直奔邙山而去。
陆修晏尾随至徽安门下,未再远追。
他将马拴在远处林边,自己则寻了处城门旁的隐蔽角落藏身。
约莫一个时辰后,三骑人影自徽安门入城。
他一眼辨清骑马之人的面容,便折往恭安坊寻十八娘。
宅中堂屋,徐执玉**缝衣,身旁的十八娘执笔书写。
这一人一鬼,借由一张来自地府的纸,往来问答。
徐执玉:“后日元宵灯会,你让子安陪你去瞧瞧热闹。”
“姨母,我不想同子安去。”十八娘抿嘴偷笑,提笔在纸上写道。笔尖微顿,又添上一行小字,“满城灯火,我只想与姨母共赏。”
“你这孩子,和我一起逛灯会,哪有乐趣。”徐执玉看清纸上的字,当即慌了神,耳尖染了层绯红,轻嗔道,“子安陪你去。姨母给他塞了不少压岁钱,记得帮他花完,不许留着。”
陆修晏闲闲地倚着门框:“姨母,不如我陪您去?”
“你这孩子,比十八娘还会逗趣。”徐执玉摇头失笑,将手中针线收进箩筐,顺手拉过陆修晏,按着他的肩膀坐下,“等着,今日姨母下厨。”
徐执玉的脚步声隐入伙房,十八娘眉眼弯弯,笑得前仰后合。
陆修晏不明所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无非是看徐执玉与相里闻,整日在城中暗巷偏桥偷偷相会。
既要费心瞒着徐寄春,又得时刻提防神出鬼没的鹤仙,实在辛苦。
酉时二刻,徐寄春满面倦容,迈进家门。
刚跌坐进椅中,便是一声长叹:“今日朝会,六部无一幸免,皆遭圣上叱责。”
轮及刑部时,他偷觑御座上中气十足的燕平帝,委实佩服至极。
听闻燕平帝昨夜在宫中审讯陆延祐,直审到子时才歇,今早卯时竟能生龙活虎地临朝理政,真非常人也
。
哪像他,每日呵欠连天,昏昏欲睡。
十八娘眼波一横,无语道:“你夜里少贪些闲书,上朝自然精神。
自打五日前起,徐寄春每夜必揽一本话本上榻。
她不发话,他那书便死活放不下,痴看到子时方肯罢休。
徐寄春眼神飘忽:“今夜最后一本,看完便不看了。
十八娘歪头看向左右二人,煞有介事地告状:“你们瞧瞧,我还没嫁呢,他已这般不听话了。
陆修晏好心接过话头,为徐寄春求情:“十八娘,今日且再宽纵子安一回,反正明日不上朝。
“狐朋**,一丘之貉。
“那子安……不如你把话本全给我?我替你看完,你也能缓一缓。
“你倒是想得美。
杯盘交错,语笑喧阗。
暮尽席散,陆修晏跟着徐寄春进房,小声道:“祖父今日得知伯父伯母被抓,立时便遣了心腹,去天师观请守一道长与温道长入府。
说罢,他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十八娘:“祖父该不会请道士来……收你吧?
“我可是地府管的鬼,道士伤不了我。十八娘将腰杆挺得笔直,脆生生道,“再不济,我躲回浮山楼。管他什么道长,难道他还能找去浮山楼收我?
她盼着守一道长出手,盼着他再次施展封魂阵,
如此,她没准不必等徐寄春冒险查案,便能找出前世害死她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