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的靴底刚踏上十二岔口的第一块石板,腰间令牌就烫了一下。铜面贴着剑鞘,烫意透过衣料,在胯骨位置留下一个铜钱大的热印。他左手腕上第四枚铜环的锈斑又扩了一圈,锈色从灰点边缘往环身中间渗,像一滴暗红墨汁落在干纸上。

阿依走在他前面半步,指骨攥在右手掌心,骨面裂纹里的暗红液体已经凝成一道细线,贴着她掌纹横贯虎口。她脚步比平时慢,靴尖每碰到岔口分界处的碎石,都要停一瞬,等指骨的反应。十二个岔口从他们站立的圆形石台向外辐射,每个岔口入口处都立着一尊独脚五郎的石像,石像比真人矮半头,青石材质,表面覆一层薄苔,苔色发黑,像被火燎过。

第一尊石像拄着紫檀木拐杖,杖头雕成蛤蟆形状,蛤蟆嘴半张,嘴里含一颗石珠。第二尊石像双手捧斗笠,斗笠边缘刻着细密纹路,纹路里嵌着干涸的暗红颜料。第三尊石像张嘴作笑状,嘴角咧到耳根,牙床位置只刻了一排参差的石齿,齿缝里塞着黑泥。陆九喧从第一尊走到第十二尊,每尊石像的独脚都踩在石台边缘,脚掌朝后翻,脚趾抠进石板缝里,石缝周围的苔藓被压出清晰的趾印。

阿依在第三尊石像前蹲下,指骨贴住石台地面,骨面裂纹里的暗红液体亮了一下,光线很弱,像隔着三层布看一盏油灯。她指腹按在骨面上,骨尖指向第三条岔口,岔口深处有风渗出来,风里裹着铁锈味和一种极淡的甜腥气,甜腥气让她鼻腔发酸,像闻到了放了三天的草药渣。

“第三条。”阿依站起来,指骨收回掌心,骨面暗光灭了。

陆九喧没动。他左手握住腰间长剑剑柄,拇指顶开卡榫,剑身出鞘一寸,铜鞘口与剑刃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他侧头看第三条岔口,岔口两侧石壁上各有一道刻痕,刻痕深约半指,从入口往里延伸,消失在黑暗里。刻痕边缘的石头颜色比壁面浅,像是新凿的。

“走。”陆九喧把剑推回鞘,迈步。

两人刚走入第三条岔口,身后石台方向传来一连串石块摩擦的声响,像有人拿铁锹铲碎石。陆九喧回头,十二尊石像的头同时转向他们,石颈与石身连接处的苔藓被扭力扯裂,碎苔簌簌往下掉。十二双石眼同时睁开,眼窝里嵌着暗红石珠,石珠表面浮一层油光,光色从暗红转亮,像十二盏同时被点着的灯。

石像口中喷出黑雾。黑雾从石齿缝里涌出来,浓稠,贴地蔓延,漫过石台边缘,往岔口里灌。雾里浮出一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一道旧疤。赵四的脸。那张脸浮在离地三尺的雾面上,嘴张开,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像隔着水缸说话:“别信指骨——那是我女儿的骨头,不是她哥的。”

阿依的手松了。指骨从掌心滑落,骨面砸在岔口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陆九喧靴边。她站在原地没动,右手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掐出四个白印。她眼白里映着黑雾中赵四的脸,瞳孔缩了一下。

陆九喧没看赵四。他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身横在胸前,左手长剑出鞘,剑尖挑住地上指骨,手腕一翻,指骨从剑尖弹起,落回阿依掌心。阿依的手本能合拢,指骨贴住她掌纹,骨面裂纹里的暗红液体重新亮起来,光色比先前强了一倍。

“赵四在独脚庙里被炼成了蛊,”陆九喧的声音不高,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桃木法剑剑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弧线经过的位置黑雾被削薄一层,“他的话是沈采办写的。”

阿依低头看掌心指骨。骨面裂纹里的暗红液体顺着裂纹往骨尖聚,凝成一颗浑圆的珠子,珠子表面映出她自己的脸,脸在珠面上变形,颧骨拉宽,嘴角下拉,像在哭。她咬牙,指骨按回地面,骨尖抵住石板缝,骨面暗光暴涨,光从骨缝里溢出来,在地面铺开一层暗红薄光。

十二尊石像同时碎裂。石片从岔口入口往里炸开,碎块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碎成石粉,石粉混在黑雾里,雾色从黑转灰。石像碎裂后,第三条岔口两侧石壁上的刻痕亮起来,暗红光从刻痕里渗出来,照亮岔口尽头——原本封死的石壁裂开一道缝,缝宽刚够一人侧身通过。第十二条岔口。

陆九喧收剑。桃木法剑插回腰间,长剑归鞘,铜鞘口与剑刃碰出一声脆响。他侧身让阿依先进,阿依的肩头擦过石壁裂缝,衣料刮下一层暗红石粉,石粉落在她肩头,像撒了一把锈灰。陆九喧跟进去,裂缝里的风把他后颈的汗吹干,汗渍在衣领上留下一圈白印。

岔口尽头是一道向上的石阶,石阶表面凿着防滑的横纹,横纹里积着干涸的暗红泥。两人走上石阶,石阶顶端的出口透进灰白天光,光里浮着细密的雨丝。陆九喧走出洞口,靴底踩在湿草上,草叶上的雨水渗进靴帮,脚趾一阵凉。

畲比木站在洞口外的空地上,拐杖头插进泥里,缠布的手掌捧着一只黑陶碗。碗里盛着黑水,水面上浮一层极薄的油膜,油膜在雨丝里微微颤动。他身后站着十二名苦聪猎手,猎手们蹲在草坡上,藤弓横在膝头,箭尖朝下,雨水顺着箭杆往下滴。

“第三关是‘问命’。”畲比木把黑陶碗往前递,碗口对着陆九喧胸口,“喝下这碗水,你会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

陆九喧接过碗。碗壁冰凉,碗底有一道裂纹,裂纹从碗底延伸到碗口,被黑水浸透,颜色比碗身深。他低头看碗中水面,水面上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在变——颧骨拉高,眉骨压低,嘴唇变薄,眼窝里嵌着一对暗红瞳仁。他师父的脸。那张脸在水面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五官开始移动,颧骨往两侧扩,嘴唇往前凸,牙床外翻,牙出唇外数寸。独脚五郎君的脸。

水面上最后浮现的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年轻男子,眉眼与陆九喧有七分相似,额角有一道旧疤,疤形像一道闪电。那人穿着哀牢古国祭司袍,袍领绣着青铜色井字纹,纹路与陆九喧腰间令牌上的“守井”二字笔画一致。

畲比木的声音从碗边传过来,被雨丝打散,每个字隔着一层水汽:“这是你前世的模样。你是哀牢古国最后一任守井人的转世,沈采办是你的师兄。”

陆九喧把碗端到嘴边。碗口贴住下唇,黑水表面的油膜沾在他唇上,一股极浓的铁锈味冲进鼻腔,混着焦土气和草药渣的苦味。他仰头,黑水灌进口腔,水是温的,像含了一口刚流出来的井水,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泛起一股甜腥,甜腥气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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