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城里依旧祥和,即使这个时间点,街上仍有不少行人和来往车流,丝毫不觉战云密布的阴影。

笛楠不敢有半分松懈,就连一路护送谢照容而来的护卫们,也是轮班守护在客栈前。萧云谏更是派了五百士兵在客栈四周,分班巡逻上岗,戒备森严,昼夜如一。

谢照容刚进客栈,才洗了个热水澡,东夷便进来,说外头来了一个人,自称是那日被谢照容救下的,那个黝黑皮肤少女的族人,前来求见,想领她回去。

这少女从安顺逃出来,与谢照容一行人在上郡城外相聚,谢照容原以为她是要一路找寻自己的族人,细问之下才知,卑禾人已追随牧草迁徙,她们离开族群半年有余,早已无法寻到族人踪迹。

听闻谢照容一行人要在上郡停留一段时间,这位黝黑皮肤的少女也准备留下来,原来她们如此急切的从安顺离开,是怕谢照容走后,那些人牙子会把她们再抓回去。

谢照容有些惊讶,想了下,让东夷叫那人进来,又吩咐人去将那位黝黑皮肤的少女叫来。

少女很快被带到了谢照容面前。

她会说一些蹩脚的汉语,刚进上郡时,心中惧怕,住下几日发现无人打扰,逐渐放下心来,偶尔到街上玩耍,谢照容知晓也不曾阻拦,只是与她约定,晚间一定要回客栈来。

这些天相处下来,少女也由最开始对谢照容的感激,变得亲近不少。后她告知谢照容她名叫罕井原,是卑禾族人。

卑禾人多以罕井为姓,谢照容看她举止,大概也猜到她在卑禾人中身份尊贵,至少也是个富足人家的姑娘。

“姐姐。”罕井原恭恭敬敬地唤道。原本她每次相见,都要对谢照容行礼,后经谢照容几次劝说,才终于免了。

谢照容微笑道:“方才东夷说,外头来了个你的族人,想带你走。我领你去看看,你认不认识。”

罕井原微微有激动之色,但很快就稳定下来,显示出不同于年龄的稳重。谢照容瞧着,更明白她身份不同。

罕井原随谢照容进了外堂,看到等候着的那个年轻男子,目光中流露出诧异,脚步停了一停。

夫蒙雕等了许久,终于听到脚步声渐渐传来,循声看过去,当头走的仍是之前见过的那名侍女,接着,罕井原从门扇之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谢照容站在光影下,一身浅红锦袍,眉眼冷艳,身后跟着绿姚,见她过来,东夷也退到她的身后,绿姚背双刀,东夷持软鞭,夫蒙雕瞧她很年轻,竟是气势凛然,一个错眼间,见她看过来,夫蒙雕恍惚之间竟生出了一种臣服之感,他直觉不妙,清了清嗓子。

虽然那日于集市,相隔较远,搭救罕井原的女子又从未露面,但举手投足指尖的气场,让夫蒙雕立刻便知道,眼前这名气质绝然的女子,就是那天出手相救之人了。

他听闻过一些关于谢照容和萧云谏之间的事情,又见她盘桓上郡多日不曾离开,就连萧云谏身边的侍卫头子,也对谢照容尊敬万分,更是知道传闻不虚,不说眼前这位姑娘瞧着就是个狠辣决断的,就是她背后那位杀神,经过上郡一战后,夫蒙雕也不愿招惹。

他敛住心神,将目光投向随谢照容而来的罕井原,见她停在那里,朝自己投来惊讶的目光,便一笑,向他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谢照容,恭敬地道:“郡主娘娘,在下空手而来,实在冒昧。我名蒙周,是她族叔,数年前自湟中迁来上郡,靠行商为生,那日在安顺,我正好也在,只是分开了数年,孩子又长大了些,当时有点不敢相认。后来辗转确认,她已经跟娘娘来了上郡。原本跟在娘娘身边,也是她的福气,只是我思量再三,想到我这侄女虽是个女孩,却也是个独苗苗,出走这些时日,只怕家中父亲伤心欲绝,这才贸然前往,想求娘娘恩准,送她归家与父母团聚。”

说完取出一箱金银,奉上。

这男子说话的时候,谢照容也在冷眼打量,其实在他尚未说出名姓时,谢照容心中已有判断。这会儿笑了一下,走出后帐屏风,在夫蒙雕面前坐下。这一出,距离打进,夫蒙雕捧箱的手竟忍不住一颤。

“这姑娘也不是我买来的,先生不必如此。”谢照容眼神一厉:“只是先生既来了,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夫蒙雕知她瞧出了自己身份,丝毫没有被揭穿的窘迫:“还是瞒不过郡主娘娘慧眼。只是出门在外不得不小心谨慎罢了。”

谢照容微一皱眉,对于夫蒙雕的不坦诚,她心生厌烦,转头看向罕井原问道:“他可是你的族叔?若是,你也愿意跟他走的话,这就可以走了。”

罕井原感受到了谢照容和夫蒙雕之间微弱的气氛变化,只是她离家多月,并不知道夫蒙雕领兵攻讨上郡之事,迟疑了一下,并未作声。

夫蒙雕转向谢照容,道:“娘娘可否允许我与她说几句话?”

谢照容点了点头。

夫蒙雕道谢,领了罕井原到门外,见左右无人,抬手拍了拍罕井原的肩膀,面露笑容,用羌语道:“不认得我了?两年前你父亲大寿,我特意前去祝贺,当时你还坐在我边上。”

罕井原其实一眼就认出了他,此刻道:“夫蒙头领,你怎知我在此?”

夫蒙雕道:“我带了几个随从来安顺办事,那日在集市遇到了你。当时我没有认出来,后续想起,在安顺找你,你已经走了,这才一路追来上郡。你不知道,两月前,我曾去拜访罕井族长,才知你失踪已有数月,族长焦急万分,以至病倒,四处派人寻访无果,没想到你竟然流落到此,故而一路寻了过来。”

罕井原原本还有些迟疑,又见他行事处处隐蔽,心中怀疑,但一听到自己父亲因为自己失踪着急生病,不禁焦急起来,方才的事情也就想不到了。

只是反复确定:“夫蒙头领,你真的能送我回湟中?”

夫蒙雕凝视少女,微微一笑;“烧当卑禾虽分地而居,却同为羌人,我既然能够前来,自是会送你回去。”

罕井原不再犹豫,说道:“多谢头领!只是屋里的那位姑娘懂得羌语,族长不必如此行径了。”

夫蒙雕一愣,随即神色如常。

谢照容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品着茶,见罕井原与夫蒙雕一同入内,知道她已经做出决定要跟这个男子离开,只是见夫蒙雕似不如原先兴致盎然,心中疑惑,不等两人开口,便道:“本也就是顺路带你来上郡,既然夫蒙头领愿意带你回去,便一同去吧。”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了,只剩下夫蒙雕留在原地暗自琢磨。

临走之时,罕井原特意来拜见谢照容,几次感谢谢照容的恩情,并道:“待小女回到父亲身边,定不忘娘娘今日之恩。”

谢照容点了点头,揣了一袋银钱于她口袋里。

其实所说的恩情,谢照容并没有放在心上,对于夫蒙雕的隐瞒,她从心里瞧不上,甚至隐隐觉得,往后招抚羌人,这人恐生阻力。

但很显然,罕井原与他是真的相识,也愿意和他走,谢照容自然不会阻拦。

与萧云谏相处,说及此事,萧云谏倒显得平静得多,道:“这些羌人出门在外向来隐藏名讳,恐生事端也能理解。”

见萧云谏这样说,谢照容也就没放在心上,不想过了几日,这样的午后,她正在军中安寝,东夷匆匆来禀,说是前些天走的那个羌人少年又回来了,跪地哀求,东夷只懂少量羌语,那少年又不会汉语,两人无法交流,东夷只猜测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赶紧来告知谢照容。

谢照容惊讶,立刻让东夷见他带来。

往常在客栈中,这位少年一直在养伤,谢照容与他不曾交流,这会儿见他等在那里,面露焦急之色,一见到谢照容,便扑通跪在了她的面前,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虽说谢照容懂得羌语,但如此快速的说出,就是消化其中信息也要一会儿。

原来这位少年名叫罕井杨,论关系是罕井原的远方堂弟,但实际上是她的侍从,因从小服侍罕井原长大,是以关系亲近,又因为是同一年所生,只是杨的月份要小,两人并不以姐弟相称。

罕井原也并非普通羌人,而是湟水卑禾族族长罕井旺的女儿。这样说,谢照容就明白了。这位卑禾族的族长,膝下只有罕井原一个女儿,偏生这女儿从小便喜欢在田野之间游走,罕井旺又有意想要将她培养成下一任族长,这才导致罕井原外出,被一伙专门劫掠羌人贩卖为奴的盯上,有了在安顺的事情。

罕井杨说,罕井原知道汉人一向憎恶羌人,唯恐泄露身份会给族人带去不利,是以一直没有说出真实身份,只等暗中寻找机会逃走,这才一路辗转到了安顺。

那天来的那个男子是烧当羌人的头领。罕井杨连连解释,言明烧当羌人和卑禾族一向互通往来,关系匪浅,所以那日夫蒙雕现身,告诉罕井原族长因为思念她而病倒,罕井原心中本就愧疚,更是急切的想要归家,一来二去就相信了他,以为他真的会送自己去湟水边。

罕井原不知上月夫蒙雕攻占上郡之事,也不知道他何时与汉人勾结在了一起。汉人要杀罕井原,夫蒙雕上前阻拦,双方还起了一场冲突,最后那边的汉人暂时屈服,但夫蒙雕也没有送罕井原回湟水,而是一直在上郡一带徘徊。

罕井杨心知夫蒙雕不会轻易放罕井原离开,是以夜间落脚时,借着外出如厕的机会,偷跑出来,幸而一路无人追击,这才来到这里,恳求谢照容帮助。

说到这里,谢照容也开始佩服他的勇气了。

安抚好罕井杨之后,谢照容知道上郡一带,汉、羌关系非常微妙,魏知秋远行更是希望能够彻底招抚羌人,不敢懈怠,仔细询问了夫蒙雕行走停经的提防,又得知他身边连那伙汉人在内,总共也不过十几个人,立刻着绿姚、东夷,带上从弘农来的一行人,随罕井杨一路追赶上去,势必要将罕井原救回。

王葆王苣已经随萧云谏出征,此时城中只有笛楠一人,见谢照容一行人从客栈出来,忙上去询问。

东夷一番解释,笛楠却犯了难。

“郡主娘娘,这羌人未必说的是实话。万一有诈,你这一去凶险万分。”笛楠担忧道。

谢照容目光扫过罕井杨凌乱的衣裳下残破的肌肤,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理解笛楠的为难,笑道:“使君今早离开时与我讲大概要晚间方回,你放心,上郡一带不过十里,我去去救回。”

笛楠见拦不住,也只得带着手下人尽数随谢照容而去。

这日清晨,夫蒙雕发现罕井杨逃脱,立刻派人回头去找,遍寻无果,决定改走小道,以尽快将罕井原带到凉州去。

夜里一行人走到半夜,才胡乱找个地方落脚,这些天他们多在山野之间行走,安歇之地更是山洞之中,往往是胡乱打个盹,便继续上路,行走多日,难免人饥马疲。

夫蒙雕常年在外行走,这点行路之难,根本不算什么。

但与他同行的李岩,却忍不住开始骂骂咧咧了。

夫蒙雕并不清楚与他同行之人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人与陇西李氏有着极其重要的关系,是以一路上对他颇有照顾,但李岩之生活,非养尊处优可能比的,往往行军在外,每到一处,他都要将当地最漂亮的姑娘占为己有,如今连行十余天路,不仅口腹之欲无法满足,就连最基本的渴望也不能施展。

他几次将算盘打在了罕井原身上。

凉州与陇西接壤,从前周涛和李岩常有摩擦,如今李岩连丢安定、扶风、新平等郡,无法,只得放下身段与周涛联盟,谁曾想好不容易借来些人马,又在半路杀来个夫蒙雕。

夫蒙雕听闻李岩出兵朔方,自领命为先锋围困上郡,李岩手中无人可用只得答应下来,没成想遇上萧云谏手底下的王葆王苣,可谓是一败涂地。

李岩本就对夫蒙雕心中有气,这几天又被迫辛苦赶路,饥肠辘辘还不能风流快活,更是一肚子火气。

这次他欲以罕井原为泄,偏生又被夫蒙雕打断,走了几步路实在是忍不了,骂道:“你为何定要护着这个小羊崽子?照我说,一刀杀了,那头颅丢在那个糟老头跟前,只说是萧云谏杀的,周涛欲拉拢卑禾族必然出兵!何必如此辛苦赶路?”

夫蒙雕冷冷道:“将军这话没有道理了。周将军是要拉拢卑禾族共同御敌,你以为卑禾族长是那么容易上当的?况且,当初周将军应允我,一应事情,我都可以自己做主,如此我才答应协同作战。莫非将军之位,还在周将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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