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夏、商、周三朝,一千多年,他们给我换过很多名字——臣、妾、奚、仆、隶、畜民、罪隶、人鬲。可没有一个是我自己选的。我是奴隶。
我出生的时候,夏朝已经立国好几代了。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制王朝。我记事的时候,整个天下已经分成了三层:最上面是王和贵族,中间是平民和“众”,最底下是我——奴隶。
我住的房子是半地穴式的。很小,比牲口棚大不了多少。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被赶到贵族的地里去干活。夏朝种地的人,有的叫“民”或“黎民”,有的叫“众”或“众人”。我不是“众”。“众”是平民,他们有自己的家室,能私蓄财物,能自由迁徙。我没有这些。我本人就是财物。
我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东西。活干不完,监工就拿鞭子抽我。累了不能歇,慢了不能停。我见过同被驱使的人,一个个地倒下,倒在田埂上、倒在工地上、倒在作坊里。他们被拖走,埋进灰坑里。那些坑里有仰身的、有俯身的,有的被捆缚着,有的身首异处。没有人问他们叫什么,来自哪里。他们只是死了,然后被填上土。
我活过了夏朝,又活到了商朝。商汤伐桀,夏亡了。可我的日子没有变。
商朝,他们管我叫“羌”。
我是被俘来的。商朝打仗,打周边那些方国——羌方、土方、鬼方。殷墟甲骨文记载,商王武丁时期,人祭卜辞有一千多条,祭用九千多人。一次祭祀最多用五百个奴仆。我就是那五百人里的一个。
俘虏过来之后,我没有立刻被杀。我活了一两年。被安排去干活——种地、放牧、在作坊里干苦役。我每天手脚都被绑着,干活的时候解开,收工了再绑上。监工站在高处看着我们,像看牲口。他们手里拿着棍子,谁慢了就打谁。我没有自由、没有财产、没有自己的名字。
比干活更可怕的是被选作“人牲”。殷墟甲骨文里关于人祭的甲骨有一千三百五十片,卜辞一千九百九十二条,共用人牲一万四千人。殷墟王陵区有两千五百座祭祀坑,两百多年间,数以万计的活人被商王室当成祭品杀戮。那些坑里,人骨一层叠一层。双手背绑,面向基坑,并排跪下,刽子手按顺序斩杀。
我站在队列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坑里的血渗进土里,土变成暗红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们喊我的时候,我没有挣扎。挣扎也没有用。刀落下来的时候,我最后看见的是天——商朝的天,和夏朝的天是同一个。它看着我被砍倒,被填进坑里,被压在无数和我一样的人上面。
我死了,但我的骨头留了下来。三千年后,有人把我从祭祀坑里挖出来。他们说我的锶同位素比值跟西北地区的羌人很接近。他们说我被俘后不久就被杀了,没有活太久。他们说我是“人牲”,是商代祭祀制度的一部分。
我没有名字,他们替我取了——羌人,俘虏,祭品。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问过我,我原本叫什么。
商亡了,周人来了。周朝,他们管我叫“隶”。周代有“五隶”:罪隶、蛮隶、闽隶、夷隶、貉隶。罪隶是周族内部因罪被贬为奴的人。剩下的四种,都是外族俘虏。
我是夷隶。战俘。被周人从东边抓来,卖给了西边的贵族。西周中期,曶鼎铭文上刻着一笔交易——“用匹马束丝赎五夫效父”。五个奴隶,只值一匹马加一束丝。
我就是那五夫里的一个。
我被转卖过好几次。我像货物一样被牵着走过集市,被人掰开嘴看牙齿,被捏胳膊验力气。买主跟卖家讨价还价,我站在中间,听着他们用我的命来讨价。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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