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情香是霍家四公子发现的。
英国公府的四公子醉了酒,宫人扶他往最近的浮光殿暂歇,好友霍四公子霍胥随行,然一进殿中,霍胥便察觉殿内味道有异,后在香炉发现迷情香。
霍胥乃是刑部尚书嫡孙,也是这一代的天骄,霍家最出色的继承人。
若是旁人来或许不一定能发现,但霍胥作为刑部尚书嫡孙,自幼跟着祖父身边耳濡目染,自比旁人多几分警觉。
迷情香在宫中是大忌,霍胥不敢瞒,当即就通报了殿前司,殿前司立即带人将浮光殿封锁。
经过查检确认迷情香已燃过,疑有人受其害,为了确认满春园诸位贵人的安危,殿前司虞侯孔令禹当即下令排查,以免虚惊一场,并未拿此事惊动圣上,只暗中清点名册,很快,宴上缺席的名单送到了孔令禹的手中。
除去宫人已知下落的在各处醒酒的贵人,承恩侯宇文渡,定远将军宴霄,明嘉县主与陆家两位姑娘皆不在席,亦无宫人佐证去向。
孔令禹脑仁直疼。
除去陆家两位姑娘,缺席者全是今儿这场宴的主要人物,无论哪个出了事他这虞侯都得跟着出事!
“加派人手,找到人之前不可声张!”
没过多久,有内侍向殿前司禀报,说是仿佛看见有位姑娘往禁地的方向去,追上去后却不见其踪迹,但夜里太黑看不真切不敢确定是否是自己眼花,因此一时没敢上报,直到发现殿前司在寻人,他怕真是有人醉酒误闯禁地,这才敢上报。
前有浮光殿出现迷情香,后又事关禁地,孔令禹怕出大事,不敢再压,硬着头皮进宴中报于圣上。
圣上愠怒,吩咐殿前司即刻寻回所有不在宴上之人。
众臣见龙颜不悦,又见各家离开的人先后回宴,就连英国公府醉的人事不省的四公子都被扶了回来,便猜测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不约而同的停下宴饮攀谈。
英国公府二姑娘王缃意皱了皱眉,怎会这么大阵仗,将公子们都寻了回来。
在一阵古怪的死寂中,太医到了。
经过查验,确认孔令禹带回来的香炉里是药性极烈的迷情香。
这种药是禁药。
众臣惊愕,圣上大怒,下令彻查,又命人前去禁地搜查。
禁药,禁地,不论哪样都是要命的。
众臣一时心思各异。
这时宴上的人也差不多都寻回来了,还空着的只有几处席位。
宇文渡,宴霄,明嘉县主,陆家两位姑娘。
宴上立时静若寒蝉。
这不论是哪一个中了招,后果都不堪设想。
谢泓眼神凌厉的落在陆情的空位上,以她的谨慎应当不可能中药,亦不可能误闯禁地。
但事有万一,且这几人中间不论是谁中了迷情香闹出了事今日都无法善了,难道是冲着这桩赐婚来的。
就在这时谢晟突然开口:“本王曾瞧见承恩侯与明嘉县主牡丹园赏月。”
虽很不想提及,但眼下得先将她摘出去,他们如今有天子赐婚,在一处赏月也没什么可指摘。
谢泓闻言面色稍霁。
她既和承恩侯在牡丹园,便不可能去什么禁地和浮光殿,看来,不是冲着情儿表妹和承恩候这桩婚事。
不知想到什么,谢泓的眼神缓缓落在晏家席位上,脸色渐渐的平复下来。
“明嘉县主既与承恩侯在牡丹园,那在浮光殿的是...”有人有意无意望向晏家席位。
眼下只有宴霄和陆家两位姑娘行踪不明,禁地不禁地的他们已没那么关心了,自古风流韵事流传速度更广不是没有道理的。
便是文武大臣,也有好奇八卦之心。
霎时间,所有不明的目光皆落在晏家头上。
晏家众人个个面色沉凝。
在一众注视下,晏大将军开口道:“禀陛下,犬子曾命人传话回来,说与承恩侯同行醒酒。”
这话要是早些说还不会令人生疑。
可现在...
与晏家席位相对的乃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方仲庆,他若有所思看了眼端王,道:“端王曾看见明嘉县主与承恩侯在牡丹园,又何时与定远将军同行醒酒?”
意思显而易见,两边都拉了承恩侯出来,便只能是有一人说了谎。
端王没有为此事说谎的必要,那就只能是晏家为了掩饰宴霄的行踪而撒谎。
在一众质疑和了然的目光中,晏家一时间百口莫辩,但晏大将军坚持称宴霄曾令人送过信。
人没寻到前也不好过早下结论,毕竟是刚立下战功的定远将军,继续追问下去,万一是误会一场还得罪人。
只要找到人一切便真相大白。
就在这时,又有人开了口。
“那闯禁地的又是何人?”
眼下失了行踪的只有这三人,闯禁地的应也就在其中。
突然,有人低语道:“陆家两位姑娘很少进宫,又是头一回来满春园,莫不是不慎走岔了路?”
王缃意听到这里,唇角轻弯了弯。
这么明显的局陆乔竟还真中了计,看来果真是对端王动了心思,真真是心比天高,不自量力,也着实蠢的无可救药。
毕竟这种局放眼今日整个宴上,怕也就她陆乔一人会中计了。
她自己找死,可怪不得她。
“今儿宴外有宫人伺候着,园内还有殿前司侍卫司巡守,便是走错了路,也能找到人询问,何至于误闯到禁地去。”孟阁老府嫡女孟凌筱低声道。
宴内寂静,她即便再小声也还是被人听的清楚。
孟夫人侧首低斥:“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面上却并无什么责怪之意。
若有疑的是明嘉县主,她自然不是这个态度,虽说都是太后的侄女,都姓着陆,可一家子人也见高低。
当年陆家出事,陆老太太带着几房人乌泱泱进京,外头不明缘由的瞧着是来替吊唁和照料明嘉县主的,可他们这些人家哪个猜不到几分。
哪是想照料孤女,是想吃二房的绝户罢了。
要真真心为着明嘉县主,太后娘娘怎会将人接到宫里去照看。
不过后来为着体面,太后娘娘愿意粉饰太平,他们自也就在明面上给几分薄面。
孟凌筱也非无故落井下石。
但说有仇也谈不上,陆乔还不配同她结仇。
前些日子,她的贴身女使去给她取定好的头面,陆乔莽莽撞撞撞着人,却倒打一耙一口一个贱婢,打狗还得看主人,她陆乔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骂她的人。
今儿她倒很希望闯禁地的是陆乔。
毕竟浮光殿...
宴霄若跟她扯上关系,想想都恶心人。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时,慈安宫来了人。
来的是太后跟前的大宫女陈瑶,她身后跟着陆家两位姑娘。
陈瑶朝圣上恭敬行了礼后,禀报道:“禀陛下,太后娘娘听闻陆家两位姑娘进了宫,特命人宣见了,方才听闻宴上在寻人,便派奴婢送二位姑娘回来。”
陆乔陆敏跟在她身后规矩的行礼。
王缃意目光死死落在陆乔身上。
她竟没被引去禁地!
不可能,这中间必有蹊跷。
陆敏进京多少年了太后都没宣见过几回,怎会在今儿把人叫去!
陆家两位姑娘在太后娘娘处,行踪自无人再敢怀疑,不论是禁地还是禁药也都跟她们没了关系。
如此一来,便只有宴霄一人行踪不定。
所有的注意力又都落在了晏家头上。
这时,殿前司来禀,禁地没人。
英国公这时开口道:“看来是虚惊一场,许是夜里黑,宫人瞧错了也说不定。”
王缃意瞥了眼父亲,默默低下头去。
殿前司的人也道那内侍禀报时含糊其辞,并没笃定说一定看到了人。
“没看清人便敢乱禀!”
圣上冷声下令:“杖责三十!”
“是。”
禁地之事便就此了了。
陆乔回到座位紧攥着绣帕,很长时间都没敢抬头。
她先前跟着鸢尾来瞧过,端王确实正在宴上饮酒,也就证明引她去殿中的的确不是端王,她当时只觉一阵后怕,但更多的是疑惑,不是端王,那是何人引她前去,直到后来慈安宫来人将她们带去,她才知浮光殿内发现了迷情香。
若她那时推门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随后又知还有人欲将她往禁地引,她更觉后背发凉。
连太后娘娘罚跪她都没敢有怨言,满心只想着,到底是谁要害她!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定远将军还没有寻到。”方仲庆意味深长道:“可莫要真出什么事才好。”
晏大将军冷冷看向他。
“不劳方御史操心。”
众臣默默噤声。
谁不知道方仲庆与晏大将军宴逐野素有仇怨,此刻落井下石不足为奇。
“我自无甚可操心,不过眼下只有定远将军一人寻不到,想来出不了大事。”
其中深意众人都明白。
所有贵女皆在此,便是宴霄真去过浮光殿中了迷情香也闹不出大动静来。
可偏偏说什么来什么。
就这时,孔令禹带着一位宫女进来:“禀陛下,这位宫女称她一个时辰前在浮光殿被人...轻薄。”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宴家众人脸色越发难看。
宫女已匍匐在地,声音哽咽:“禀陛下,一个时辰前,奴婢奉命在浮光殿掌灯,可却在路过主殿时被人蒙住嘴拖到了殿中,那人...那人对奴婢...奴婢拼命反抗,幸亏对方像是醉得狠了奴婢才侥幸得以脱身,只殿中太黑奴婢惊吓过度,没有瞧见他的脸,只摸着衣裳布料像是位贵人。”
方仲庆眼底划过一丝幸灾乐祸,看向晏逐野,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晏逐野气的冷笑:“与我儿何干。”
方仲庆面色淡然:“可这满宴的贵人,只有定远将军不在席。”
“不过定远将军倒也不是那等登徒浪荡子。”
这时有人接过话:“可若是中了迷情香,就说不定了。”
“是啊,这宫女总不至于拿自己清白欺君。”
三言两语竟是定了晏霄的罪。
晏五姑娘气不过,道:“宫女都说没有瞧见脸,各位何必急着给六弟定罪!”
”不得无礼!”
晏逐野侧首呵斥了女儿,才朝圣上拱手道:“陛下,霄儿确实曾传话与承恩侯同行,不若寻到承恩侯再细问。”
有人闻言却笑道:“谁不知承恩侯与定远将军情谊深厚,自然向着定远将军说话。”
这话一出,又陷入一阵死寂。
众人此时已心知肚明,事情发生到这个地步,若宴霄无法自证行踪,可就洗不清嫌疑了。
谢泓眉间划过几抹深思,正要开口,一道声音自宴外传来。
“那我呢?”
众臣纷纷循声望去,却见是明嘉县主徐徐而来,她走进宴中,扫了眼说话的几人,声音浅缓:“承恩候有偏袒之嫌,那我可能为定远将军作证?”
说话的几人垂目哑然。
也不必询问明嘉县主要如何为定远将军作证,因为随她一道进来的,还有承恩侯与定远将军。
承恩候行于明嘉县主左侧,端方君子,如松如竹,眼神却锐利的划过方才开口的众人,触及到他视线者皆错开了目光,而定远将军位于明嘉县主右侧,他步伐如常,衣冠整洁,面色坦然,眼神半清明半迷茫。
“出了何事?诸位是在说我吗?”
所有人一时间神色各异。
唯有晏家人真真切切松了口气。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晏霄的的确确‘消失’了一段时间,虽然正急的上火时有宫人来传消息,说晏霄与承恩候在一处让他们不必着急,可他们都记得清楚,晏霄‘消失’的那段时间宇文渡是回过晏上的,所以方才对峙晏逐野虽态度强硬,心里却实在没底,此时见晏霄衣裳配饰皆完好如初,还有明嘉县主作证,才彻底放下心来。
“陛下。”
陆情走近御前颔首行了礼,宇文渡晏霄亦随后行礼。
“陛下。”
谢泓的落在晏霄身上,很快挪开,看向陆情:“你们都去了何处?”
陆情恭声回禀:“回陛下,臣女与承恩候,定远将军在斛云水榭。”
谢泓眉头微蹙。
他看了眼端王,道:“端王称,曾见你和承恩候在牡丹园赏月。”
端王神色坦然的看向陆情。
陆情颔首:“是。”
“臣女曾与承恩候在牡丹园相遇,后来承恩候先回了宴上,臣女留在外头醒酒,无意中瞧见坐在湖边醒酒的定远将军,臣女怕他出事,又不好上前相劝,想着承恩候应没走多远,便差人将承恩候追了回来。”
“承恩候过来后,见定远将军醉的厉害不适合回宴上,臣女便做主带他们去斛云水榭醒酒,直到巡守的侍卫找过来,方知宴上出了事。”
陆情说到这里顿了顿,侧首扫了眼几处席位:“臣女路上已听侍卫说明,是浮光殿出现了禁药,有人怀疑此事与定远将军有关?”
宴上顿时鸦雀无声。
半晌,端王轻笑了声,道:“可不嘛,有宫女一个时辰前在浮光殿被人轻薄,说没瞧见脸,只摸着衣裳料子是贵人,满宴的贵人只有定远将军一人行踪成疑,自然叫人怀疑。”
端王说完,陆情三人皆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宫女,晏霄紧皱着眉头,似乎好半晌才消化过来:“你们怀疑是我轻薄的她?”
“可我没去过浮光殿,也不认识她啊。”
宫女匍匐着身子,微微颤抖。
端王却看热闹不怕事大:“你抬起头来好生瞧瞧,轻薄你的是否是定远将军。”
“脸没看清,衣裳颜色也没看清?”
宫女颤颤巍巍抬头看了眼晏霄,目光一触即离,带着哭腔道:“奴婢当时害怕极了,那人又捂了奴婢的眼,加之殿内漆黑,奴婢真的什么也没瞧见。”
晏霄无辜的望向圣上。
“陛下,真的不是臣。”
事态发展至此,有明嘉县主出面作证,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是晏霄了。
换句话说,就算是,也得不是。
“想来许是一个误会。”
有人开口道:“宫女当时受了惊吓,什么都没瞧见,摸错衣裳料子也是有可能的。”
“是啊,再者宫里侍卫衣裳料子也都不差,不见得就是定远将军。”
宫女听了这些话身体一抖,仿若意识到了什么,忙磕头道:“陛下,定是奴婢当时太害怕认错了,奴婢不敢攀扯定远将军,奴婢知罪,陛下饶命。”
晏霄皱眉,这话好生古怪。
弄得像是他以权压人似的。
“是啊,晏家家风清正,此事定然与定远将军无关。”
不少朝臣纷纷开始替晏霄开脱。
可这种情形下,他们越开脱,就越是将这屎盆子扣在了晏霄身上。
宇文渡见晏逐野要发作,无声朝他摇了摇头,这种时候晏家人就算是说出个花来,也摆脱不了以权压人,替晏霄洗脱的嫌疑。
半晌,谢泓缓缓道:“既然是误会…”
“陛下。”
陆情突然开口:“可否容臣女问几句话。”
谢泓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允。”
陆情转身看向宫女。
“你说当时殿内漆黑,你什么都没瞧见?”
宫女颤声道:“是。”
陆情看向孔令禹:“我听说是霍家四公子先发现殿内有异?”
孔令禹:“回县主,正是。”
霍胥在示意下上前。
“县主。”
“你将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陆情道。
霍胥如实道:“回县主,当时王四公子醉得厉害,我怕他在宴上闹出什么动静,便叫了宫人来扶他去浮光殿暂歇,可进去后,我却闻到殿内味道不对,紧接着就在香炉里看发现了燃过的迷情香。”
这与他先前所说别无二致。
陆情却问:“你们到浮光殿时,浮光殿是什么情景?”
霍胥仔细思索了一番后,眼神不明地看了眼地上的宫女,道:“浮光殿外走廊五步挂着一灯笼,正殿门开着,里头烛火通明。”
其他人也都随之反应过来不对之处。
陆情这时垂眸看向地上的宫女:“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浮光殿外五步一灯笼,你却什么都看不见,而轻薄你的那个人待你逃走后,他留在殿中点亮了整个殿的烛火。”
宫女身子僵住,嘴上却道:“奴…奴婢不知,奴婢没有撒谎。”
方仲庆看了眼宫女,道:“其实定远将军去没去过浮光殿倒也好查证,只需请太医把脉即可。”
晏逐野眼神一沉。
到此时他自然不可能猜不到今日这局就是冲着晏家来的,宫女有可能在撒谎,但晏霄恐怕真的去过浮光殿。
不能诊脉!
晏逐野正要开口,就听宇文渡道:“方大人所言有理,定远将军既是清白的,就要断得有理有据,免得将来因此事被人诟病。”
晏逐野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好,为证犬子清白,请陛下允许太医替犬子诊脉。”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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