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火灾发生的前一日晚,箫云潋独自到林府拜访了林如海。

林如海也并不诧异,像是提前知道箫云潋会来,在林府花园的凉亭中备好了酒水。

今日月色独美,但端坐于亭中的两人都无暇赏月。

箫云潋上来便单刀直入:“林大人既已上报案情,为何不与钦差合力堪破此案?”

林如海只举杯痛饮之后,凝神望着箫云潋,视线掠过他那双灰墨色的眼眸,许久才问道:“殿下觉得江南此地如何?”

箫云潋道:“自然人杰地灵、钟灵毓秀。”

林如海轻摇头,那张瘦削的脸上满是疲惫,但他却像是在教导无知的小孩那般,慈祥笑道:“殿下此言,便只看见了扬州浮于表面的花团锦簇,却未曾真切听到最下层黎民的心声。”

箫云潋笑了:“林大人是要教导我百姓疾苦?”

林如海颔首举杯:“殿下生而龙子龙孙,未曾忍饥挨饿,如何能明白被这锦簇花团欺压的苦楚?”

箫云潋笑得更深了,轻声玩笑一句:“是呢……未曾忍饥挨饿……”他捏着酒杯,并不辩驳,也不喝酒,只问林如海:“那林先生觉得我应该如何做,才能拯救天下黎民?”

林如海道:“殿下要查私盐泛滥,就应该从源头查起,灶户、盐商,那些经手了盐引的商人手里总会有几本账本,只要拿到他们手里的东西,殿下就可以回京向太上皇和陛下交差了。”

箫云潋挑眉,他灰墨色的眼眸盯着眼前的一片漆黑,但他又精准地瞧见了面前人的伪装。于是箫云潋毫无顾忌地笑了,并不留半分颜面,他道:“这便是林大人要将那灶户小童送到我面前的缘故吗?”

林如海手中动作一顿,他停下喝酒的举动,看向面前年轻的翩翩公主。

箫云潋手指在石桌上轻敲,紧接着道:“难怪严凛查账查到一半,会突然想起来找我封锁沿江码头查船,想必也是林先生的提醒。”

严凛一来江南便明白此案是官民互庇所滋生祸端,这多半也是私下见过林如海的缘故。

林如海放下了酒杯,神情褪去了伪装的谆谆教诲、慈爱模样,只余一丝忌惮,道:“公主敏锐。不知公主是从何处知晓?”

严凛与林如海并未私下见面,但确实通过书信。

箫云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道:“依先生而言,用耳朵去听。”

林如海拱手道:“下官为严大人和殿下指了个方向,也是希望殿下和严大人能尽快破案,如此也能解江南百姓之苦。”

箫云潋看着他,虽一直笑着,眼中却无甚温度。

他并不因林如海话中的心怀黎民而动容,反而摇了摇头,道:“恐怕林先生并非是希望我和严大人能破案,反倒是觉得我们破不了此案才如此点拨。”

林如海在扬州已任职几载光阴,便不会不知严凛所做之事皆是无用功,动摇不了江南私盐泛滥兼之官场腐败根基。

“或者说,”箫云潋眼睛微眯,“林先生也明白,太上皇和皇帝都不想动上面那些主导了贩卖私盐的权臣重臣。”

“江南盐税是国本。近些年天灾人祸横行,百姓民不聊生。异族蠢蠢欲动,边关不得安生,军费也跟着连年吃紧。皇帝为战事考虑必不敢在此时行盐税新政。若是下旨彻底彻查盐税,没个三五光景便无法切实清除腐败,更不能收回盐税,极易导致国本动荡。”箫云潋一语道破真相。

林如海听他明言,一时之间又惊又悲。惊的是箫云潋在盐政一事上看得如此透彻,自己比不上他,上任几年才看清局势。悲的是自己心中猜测已成定数,太上皇和皇帝确都不想彻查盐税。

只叹百姓苦无盐久矣,如今战事将起,苦难便更望不到尽头。

“林先生心底早已明了:无论是皇帝还是太上皇,都只想抓几个小鱼抵罪,再让贪污受贿的京城高官们吐出些银钱,以充盈国库,此事就算了结。”箫云潋轻点石桌,不禁反问林如海:“林大人既已猜到此结局,为何还要密折上报朝廷要求彻查盐税呢?”

这一上报,不仅换不来黎民苍生的活路,反而招来了自己的死局。

林如海苦笑不已。

为黎民的苦难请命?

不,是他身为旧臣递给新皇的投名状。

林如海是勋贵家走出的旧臣,一为太上皇钦点探花,二是荣国公姻亲,天然归属太上皇一脉。而如今新皇登基,双日同朝,正值新月交替之际,朝中局势瞬息万变。

林如海身在江南,却比那些亲近皇恩的人更先看懂局势:太上皇年迈,新皇势力日盛,此消彼长,这场皇权之争很快就会分出胜负。

可惜,清醒透彻如林如海也无法掌握自身命运,全因他如今位置特殊,皇帝所定税收一年重过一年,天灾人祸之下他难以承担层层剥削。兼之巡盐御史手握盐政大权,若将盐权紧抓在手里,等太上皇崩逝,他就会被新帝清算。若想就此放手,太上皇又哪会容得下他?

历史洪流滚滚,官场倾轧,他已无力反抗。如今之计,唯有牺牲自己以保家族无后顾无忧。

林如海不愿与箫云潋多说其中关窍,只道:“殿下既已洞察圣上之意,何不顺水推舟,何苦今夜要来走这一遭?”

为什么呢?

箫云潋浅笑。

为了能在这盐税中插上一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此不必多言,箫云潋只问他:“林先生又如何知道,在你走后,荣国公府还能护住你的独女呢?”

“独女”二字一出,林如海脸色骤变,声音虽压抑但难掩急切:“殿下缘何认得黛玉?”

闺中女儿少有外出之机,又哪来的机会认识王子皇孙?

箫云潋未曾坦言实情,只道是偶然去过一次贾府,他道:“我观贾府一众皆是糊涂府里的糊涂人。既讲着旧时的排场,却无一个成器的子孙。如此这般,不过一两代便要没落了。”

箫云潋此言倒不是忮忌贾宝玉的挖苦之言,而是早早看透了这些勋贵世家的德行。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身为贾家的姻亲,他当然知道贾家的情况。他只道:“世间万物盛极必衰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荣国府固然一代不如一代。但这样大的家族便是杀,一时半刻便也是杀不完的。”

箫云潋只望着林如海,为他的天真愚蠢而轻嗤慢笑:“你又焉知明日福祸?若是从里面出了个大奸大恶之人,一下子把家族败尽了祸光了,招致抄家灭族之祸也未可知……”

说着,箫云潋的语气里就夹杂上了一丝趣味:“那样娇弱的小姑娘又无父无母,可怎得了?”

林如海被他说得脊背发凉。他隐隐察觉到了箫云潋笑意盈盈的面容下十足的不善。

那样的恶意是不加掩饰的,也并不单针对他。面前这人像是一只会因嗜血而感到兴奋的猛兽,不将这世间搅得天翻地覆誓不罢休!

林如海心中暗暗后怕:老天不公!怎么偏偏让自己苦命的女儿遇到了这样乖僻邪谬之流,若是这人发了疯,小女黛玉又该如何自保?

由此引发了林如海作出抉择以后的第一次思考:自己的自毁求全之举是否真的是为黛玉好?贾老太君年迈,便是护得住黛玉一时,又如何能护得住一世?

眼见林如海陷入沉思,箫云潋心情颇好地饮了一杯酒。

他虽不喜林姑娘这位“忠君爱国”的父亲,但想到那林姑娘可怜的泪眼,便还是“大发慈悲”地给这位即将“以死明志”的林大人指了一条明路:“林大人何必如此消极?如今这在这危局之中,也并非完全没有斡旋之人。”

朝中当然也有中立自保的大臣,可没有人愿意为林家蹚这趟浑水。唯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