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周遭全是哄笑声。

蓬头垢面,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饿得面黄肌瘦站都站不稳,张口却说要摆摊算卦,任谁听了都只当是饿极了胡乱扯谎,借着算卦的名头骗些吃食银钱。

小道童笑得前仰后合,叉着腰扬声道:“你这小乞丐张口就来!我师父可是道行数十年才敢在此设摊,你抱着个破陶罐就敢大言不惭?”

端坐布摊后的山羊胡老道慢悠悠收拢折扇,抬眼漫不经心扫了季岁安一眼,眉眼间带着几分修道之人惯有的倨傲,语气轻飘飘带着轻视:“小姑娘,谋生之道千千万,乞讨也好,做工也罢,何必拿卜算骗人?卦象天机博大精深,绝非随口胡诌便能糊弄。”

苏婉愤愤的声音从陶罐内传出:“这群人狗眼看人低!”

季岁安也不与那老道争辩高低,只是笑着道:“我又不抢生意,你师徒二人倒是先急了,莫不是怕了我?”

小童刚要张口反驳,却被老道抬手拦下。

老道冷哼一声,重新铺开折扇慢悠悠摇晃,漫不在意:“我行走江湖大半辈子,什么江湖骗子没见过,何惧一个小丫头?你乐意蹲在边上便蹲着,我只是劝你还是莫要自取难堪。”

说罢,他不再理会季岁安,转头给摊前的男子卜起卦,只是身旁那名小童时不时斜睨,眼底满是看好戏的讥讽。

季岁安也不管有没有人信,扯着嗓子就喊道:“测吉凶,断过往,算前程,算错分文不取。”

忽然,陶罐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婉开心道:“钱,是钱!姑娘,我们开张了!!!”

出手的是位锦衣少年,身形高挑,季岁安席地而坐,只消微微抬眼便能望见他,少年样貌俊朗鲜活,眉眼间萦绕几分随性散漫。

“这不是齐家二公子吗?”

齐家是城中出了名的富商,这齐二公子名叫齐桓,谁都知道他不学无术,不是游街闲逛就是跑去游山玩水。

“人傻钱多,被这小骗子糊弄住了。”

齐桓在人群末尾观望许久,只觉得这少女格外新奇,明明一身落魄,言谈举止却从容不迫,反差颇有意思,一时兴起,随手丢下碎银凑个热闹。

季岁安抬眸细细打量齐桓面相,目光落在他眉间,语气平淡开口:“公子印堂发黑,恐遇灾祸,我赠你一张护身符,便可避厄。”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顿时哄堂大笑,议论声此起彼伏。

“瞧瞧,果然是老一套说辞!江湖骗子全靠印堂发黑售卖符纸骗钱。”

“张口就说有灾,转头就要兜售护身符,套路都不带换的。”

小道童抱着胳膊嗤笑:“还说不是骗子。”

齐桓非但没有恼怒,反倒来了兴致,往前半步挑眉笑道:“哦?我好好的能遇上什么灾祸?”

季岁安神色平静:“根源并不在你身上,而于家中。”

跟在齐桓身后的小厮当即面色一沉,怒火上涌,攥紧拳头就要上前,厉声呵斥:“我家公子好心施舍银钱,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反倒出言诅咒!信不信我砸了你这破罐子!”

齐桓抬手拦下暴怒的小厮,依旧兴致盎然,望向季岁安:“那你且说说,我家中会出什么事端?”

季岁安从容摊开掌心:“细说内情,另算价钱。”

齐桓正要开口,一名穿着齐家仆从服饰的男子神色慌张,拨开围拢的人群凑到齐恒身侧,压低声音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原本还满脸戏谑的齐恒脸色骤白,方才兴致荡然无存,哪里还有闲心继续扯皮,转身就跟着来人急匆匆快步离去。

围观众人见状,说笑声戛然而止,不少人看向季岁安的眼神悄然变了味道。

“这丫头怕不是真有两把刷子?”

有熟知齐家内情的人摇头,不以为然:“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齐家长子素来体弱,时常突发病痛,凑巧被她蒙中而已。”

钱也赚到了,季岁安索性利落收了摊子,抱起脚边的粗陶罐子准备离开。

一旁的小道童见状,立刻阴阳怪气扬声调侃:“刚蒙到钱财就忙着收摊跑路,莫不是怕齐家回过神找上门算账?”

季岁安懒得理会这小童的冷言碎语,抱着陶罐径直走向街边香气四溢的包子铺。

笼屉升腾的热气与肉香好几次勾得她哈喇子险些流出,她从陶罐里掏出碎银,豪气买了一屉肉包子,寻了张空桌落座,埋头狼吞虎咽。

香!实在是香!

余下零钱,她又顺路买了黄纸与朱砂。

陶罐里的苏婉瞧着钱财转瞬见底,满心焦灼,忍不住出声:“姑娘,您就挣了这点银钱,如今尽数花空,明日餐食可怎么办?”

季岁安漫不经心回道:“人生不过短短三万天,能清闲一日便快活一日。”

原身本就是天生散财的命格,钱财在手也终会因各种意外散尽,与其看着溜财,倒不如及时享受,花个干干净净。

苏婉又问:“姑娘,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季岁安说:“把护身符给人送过去。”

方才齐桓仓促离去,压根没来得及等她买纸画符,现在她吃饱心绪舒畅,索性大发善心,亲自登门把符送到齐家。

她沿街问路人齐家的方向,路人抬手朝南指着: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最气派的府邸就是齐家。”

走走停停,天边落日沉坠暮色漫起,季岁安总算站在齐府大门前。

只不过朱漆大门紧紧闭合,门前空荡荡不见半个守门仆役,透着几分异样冷清。

苏婉忽然压低声音提醒:“姑娘,您听见了吗?”

季岁安凝神细听,远处隐约飘来断断续续的锣鼓声,心下生出好奇,抱着陶罐顺着高大院墙缓步绕行,绕至后院墙角时,锣鼓声变得清晰,其间还夹杂着法诀念诵的声音。

她目光一扫身旁粗壮老树,手脚利落攀爬到枝干上往院内张望。

这宅子的上空漂浮着一层凡胎肉眼难辨的黑雾,如她桥边所言,阴煞缠宅,这齐家的祸事并非偶然。

苏婉压低嗓音:“姑娘,这黑气郁结不散,煞气很重,缠在齐二公子身上的阴气,会不会和这宅子上空的黑雾有关?”

季岁安倚靠树干,目光紧紧盯着着院中那名老道,那人嘴里反复念的口诀,入耳格外耳熟,略一回想她便恍然认出,这正是玄门基础的趋煞诀。

只是不知这老道从哪里得来残缺法门,硬生生将趋煞诀与别的道法胡乱拼凑在一处,口诀虽能勉强引动微薄法力驱散零星煞气,可章法错乱,原本的效用硬生生折损大半,面对宅院上空厚重郁结的黑雾,只能起到短暂的镇压。

苏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院内,小声嘀咕:“学了半吊子就敢开坛做法,怪不得驱不散煞气。”

院中老道的额间汗珠滚滚,面色紧绷,口中的驱煞口诀念得愈发急促,奈何法诀残缺,不足以压制盘踞的凶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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