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梅雨季来了。雨下个不停,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绵绵的、细密的、像永远不会停的雨。空气里全是水汽,被子是潮的,衣服是潮的,连书页都变得软塌塌的,翻起来像在摸湿布。林峰每天出门都要带伞,回来之后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第二天出门的时候伞还是湿的。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天气预报说还要下两周,他关掉了天气预报,觉得不看比看舒服。
梅雨季的第三天晚上,他在家里收拾东西。不是因为要搬家,只是因为潮湿让他觉得所有东西都需要重新整理一遍。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用干布擦过,再放回去。他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抖一抖,叠好,再放回去。他把窗台上的绿萝搬到客厅中间,让它们透透气,虽然空气中全是水汽,但换个位置也算一种变化。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了那个笔记本。黑色封皮,内页空白,他在第一页写下了那些名字——爷爷,陈伯,王叔,老李,问号。那个问号代表第五个人,那个被涂掉名字的人。他翻开第二页,想写点什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写了几行又撕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写那个人的故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曾经存在过,在那张照片里,在1978年秋天的老槐树下,站在最右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这是他知道的全部。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个不想被打扰的人关上了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城市被雨模糊了,只剩下一团团灰蒙蒙的色块,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彩画。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
他洗了澡,躺到床上。雨声从窗外传来,沙沙的,连绵的,像无数条蚕在吃桑叶。他在那个声音中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做梦。或者他做了,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他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上全是雾气,他用手擦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在看自己。他刷牙,洗脸,刮胡子,换衣服。白衬衫,深色裤子,黑色外套。他拿起伞,出了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雨帘在面前展开,像一张灰色的幕布。他撑开伞,走进雨中。雨不大,但很密,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敲。他走到停车的地方,收了伞,坐进车里。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雨刷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发动车子,驶上了去公司的路。车灯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碎金色的光。路上的车比平时少一些,雨天很多人选择坐地铁。他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是一辆公交车,车窗上全是雾气,看不清里面的人。雾气的里面,有人在上学,有人在上班,有人在去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想起了那口井。雨天的井是什么样子的?雨水落进井里,在水面上打出无数个涟漪。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井口在水汽中变得模糊,井沿上的青苔在雨中变得更绿,老槐树的叶子在雨中变得更亮。那口井不在了,但它在他的想象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每一次想起它的瞬间里。只要他还在,那口井就不会完全消失。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汇入了车流。
梅雨季的第十天,林峰接到了王叔女儿的电话。
“我在城里。”她说,“路过,想见你一面。”
林峰问她在哪里,她说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林峰说半小时后到。他请了半个小时的假,开车去了火车站。火车站附近车多,人杂,他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家咖啡馆。咖啡馆很小,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店之间,招牌褪了色,店里只有两张桌子和一个吧台。王叔女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折起来的伞。
林峰在她对面坐下。她要了一杯热咖啡,他要了一杯白开水。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我梦见我爸了。”林峰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他坐在一张椅子上,不是我们家那种椅子,是一张很旧的、像老宅里那种椅子。他穿着白衬衫,年轻时候的样子,但头发是白的,老了之后的那种白。他坐在那里,看着我。我想跟他说话,但我出不了声。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她停了一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我醒过来之后,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他走了,是因为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手的重量了。不是做梦的那种感觉,是真的,有重量的,有温度的。”
林峰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梦到爷爷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不是做梦,是真实的,有重量的,有温度的。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只是梦,是大脑在睡眠中播放的旧录像。但那种触感是真的——手的重量,温度,力道。他的记忆在制造这些细节,制造得如此逼真,逼真到醒来之后他还能感觉到那个触感留在肩膀上。
“你爸是个好人。”林峰说。
她摇了摇头。“他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爸。不管他做过什么,不管他藏着什么,他是我爸。他藏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让我知道。但我知道他在藏。一个孩子,不需要知道大人在藏什么,只要知道大人在藏,就知道了。”
林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恨他吗?”
她想了一会儿。“不恨。我只是觉得他活得太累了。他到死都在累。没有一天轻松过。我希望他到了那边,能轻松一点。”
“他会轻松的。”林峰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但他觉得这句话是真的。王叔在那口井的阴影下活了太多年,太久了,久到他忘记了自己是谁。现在那口井死了,井的影子也散了。不管王叔去了哪里,他都不会再被那个影子追着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两个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她喝完了那杯凉咖啡,站起来,说:“我该走了。火车快到了。”林峰站起来,帮她开了门。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照片还在你那里吗?”
“在。”
“留着吧。别扔。那是我爸留给你的。”
“我不会扔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中。她没有打伞,雨落在她身上,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林峰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回到店里,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他把杯底的一口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出了咖啡馆。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他撑开伞,走进雨中。
梅雨季在六月下旬的某一天,突然结束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被人关掉了开关一样,哗的一下就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城市上,反射出碎金色的光。林峰在办公室里看到了那道阳光。他从电脑前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绸布,那蓝是刚从雨中洗出来的,新鲜的,明亮的,像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遮住过。他愣了几秒钟,然后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楼能看到每一扇窗户,近处的树能看到每一片叶子。空气是透明的,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旧棉被一样的东西。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同事经过的时候问他“看什么呢”,他才回过神来。他说:“没什么,看天晴了。”同事也走到窗前,看了看,说:“终于晴了。再下下去,我都快长蘑菇了。”林峰笑了一下,回到工位上,继续工作。但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天晴了。晴天的井,是什么样子的?阳光照进井底,水面会反光,把光斑投在井壁上,像一片片碎金。那口井已经死了,但它还在那里,在老宅后院的树荫里,在雨后的阳光下。
下班之后,林峰没有回家,开车去了老宅。天晴之后,万物都显得格外清晰,田野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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