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辗转到北平
车子驶出申城的时候,许薇薇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视镜里,申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先是连成一片的光海,然后变成零星的碎光,最后连碎光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暗。
林晚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得冷峻而专注。
“林小姐,你开了一夜了,换我来吧。”许薇薇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用。”林晚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累。你睡一会儿。到承德还有好几个小时。”
许薇薇没有再说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
母亲那枚翡翠戒指握在手心里,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太多事——沈毅行发现她走了之后会怎样?他会不会追来?他会不会去为难周松龄?他会不会把自己辛苦打拼的照相馆拆掉泄愤?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了。既然走了,就别回头。
天快亮的时候,车子驶入承德境内。
承德是个小城,比申城安静得多。
街道不宽,两边的店铺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烧饼和豆浆的香味,偶尔有几声狗叫从巷子里传出来。
林晚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下午再赶路。”
许薇薇点点头,推开车门,腿有些发软。
一夜的颠簸让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在咯吱作响。
客栈不大,门脸也不起眼,但里面收拾得干净。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围着蓝布围裙,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住店?”
“不住,吃个早饭。”林晚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两个人。有什么吃的?”
“小米粥,油条,咸菜。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人一碗小米粥,一根油条,一碟咸菜。
许薇薇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了一点。
“林小姐,到了北平,我住在哪里?”
“顾专员安排好了。使馆胡同附近,一栋小洋楼。安全,安静,不会有人打扰你。”
许薇薇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粥。
“顾专员和我只是点头之交……为什么愿意帮我?得罪沈毅行真的很冒险……”
林晚看了她一眼,笑了。
“因为顾慎之跟沈毅行不对付,而且,他也欠你的。”林晚慢悠悠地说,“上次你跟沈毅行提出要卖磺胺给北方,虽然没成,但顾慎之明白,你已经尽力了。他领你这个情。”
她顿了一下,“还有一点,顾慎之和北平都不希望看到沈毅行一手遮天。你离开申城,对沈毅行是打击。沈毅行既图不到你的人,也谋不得你的钱。对顾慎之来说,这就够了。”
许薇薇没有接话。
她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但在这个世道,能被利用,说明还有价值。
至少,顾慎之不会像沈毅行那样,把她关在金丝笼里,用“保护”的名义囚禁她。
吃完早饭,两个人回到车上,继续赶路。
许薇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梦见母亲。
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坐在苏州老宅的天井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
阳光从天井上方落下来,照在母亲的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薇薇,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有让你堂堂正正地做许家的大小姐。”
许薇薇想伸手去抓母亲的手,但怎么也抓不到。
“娘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用有钱,不用有势,对你好就行。”
“娘——”
许薇薇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车子停在一条土路的路边,林晚不在驾驶座上。
许薇薇推开车门,下了车,四处张望。
林晚站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下,正在抽烟。
看见许薇薇醒了,她把烟掐灭,走了回来。
“做噩梦了?”
“嗯。”许薇薇揉了揉太阳穴,“梦见我妈了。”
林晚没有追问,拉开车门。
“走吧。过了前面的检查站,就到承德了。”
***
车子开进承德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承德比许薇薇想象的要热闹。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自行车的邮差,有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穿着猎装,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呼啸而过。
林晚把车停在一家叫“悦来客栈”的门口。
“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再赶路。”
许薇薇点点头,跟着林晚走进客栈。
客栈比之前在承德郊外那家大得多,前后两进院子,楼上楼下少说有二十来间房。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本厚厚的账簿。
“住店?几间?”
“两间。”林晚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挨着的,安静一点的。”
老头儿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扔在柜台上。
“楼上,走廊最里头,天字号和地字号。挨着的。”
两个人上了楼,找到各自的房间。
许薇薇推开天字号的门,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雕花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长得郁郁葱葱。
她把手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街道上,行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许薇薇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躺下来。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一沾枕头,就沉了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许小姐,许小姐!”林晚的声音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许薇薇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跑去开门。
“怎么了?”
林晚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楼下来了守备军,要查良民证——”
许薇薇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良民证。
“我的还在沈毅行手里。你有吗?”许薇薇问。
“我有。”林晚咬了咬牙,“但你没有的话,被他们查出来,会很麻烦。”
“怎么办?总不能……”许薇薇一阵眩晕。来之不易的自由似乎瞬间就要飞走,她心乱如麻。
“他们已经开始查了。从一楼往上查,已经查到大堂了。”
许薇薇攥紧了手指。
“那怎么办?我要躲起来吗?”
林晚沉默了几秒。
“我去试试。拿钱通融一下。这些守备军,不过是些混饭吃的。给点钱,应该能过去。”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法币,数了数,塞进衣兜里。
“你在这儿等着。别出来。我去跟他们打交道,求个情。”
林晚下楼了。
许薇薇站在门口,听着楼下的动静。
先是一阵嘈杂的说话声,然后是林晚的声音——她在跟人打招呼,语气客气,带着点讨好。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像是在讨价还价,又像在训斥什么人。
然后是桌椅倒地的声响,伴随着林晚的尖叫声。
许薇薇的心揪紧了。
她顾不上林晚的嘱咐,推开门,冲下楼去。
楼下的大堂里,站着五六个穿土黄色军装的守备军,个个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为首的是个矮胖的男人,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枪套都磨得发亮了。
林晚被他推搡到角落里,嘴角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
柜台后面的老头儿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你他妈给老子听好了!”矮胖男人指着林晚的鼻子,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贿赂守备军,这是什么罪?你脑子坏了?拿几个钱就想把老子打发了?老子告诉你,今天这事,没一百块现洋,你别想出这个门!”
“我身上没有一百块……”林晚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有这些——”
“没有?”矮胖男人冷笑了一声,从腰间拔出枪,拍在桌上,“没有就进局子!老子管你什么来路!没有良民证,还敢贿赂守备军,你们这帮人是想造反吗?”
“谁造反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吗?谁出门会带一个钱箱在身边?”
许薇薇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大堂里的人同时转过头来。
她虽然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刻意假装镇定地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脸上写满不屑和云淡风轻。
矮胖男人看见许薇薇,眼睛亮了一下,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
许薇薇穿着一件绸缎旗袍,虽然连夜赶路有些皱巴巴的,但料子和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
矮胖男人的态度稍微收敛了一点。
“你是谁?跟这个女人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朋友。”许薇薇走下楼梯,站在矮胖男人面前,“我们是从申城来的,路过承德,住一晚就走。我出门走得急,忘了带良民证,但我朋友的身份可以查证。至于你说的贿赂——”
她看了一眼林晚嘴角的血迹。
“我朋友只是想请几位老总喝茶,那是茶钱,不是什么贿赂呢。”
“喝茶?”矮胖男人冷笑了一声,“你说得倒轻巧。这年头,谁缺你那口茶?老子今天来,是执行公务!没有良民证,就是流民!流民就有作乱嫌疑!作乱嫌疑就得带走!”
他从桌上拿起枪,在手里掂了掂。
“除非——”
“除非什么?”
矮胖男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块现洋。一分不能少。给了,老子就当今天没来过。不给,你们两个都别想走。”
许薇薇攥紧了手指。
三百块。她身上没有。林晚身上也没有。
她们走得仓促,带的现金不多,大部分还在车里。
“我们没那么多。”许薇薇说,“你看这样行不行——”
“不行。”矮胖男人打断她,“老子说三百,就三百。少一分都不行。”
“好,我答应你,但我们身上没有。如果你真的想要,就让我们联系一下家人。联系上了,家人自然会送钱来!”许薇薇脑子飞转。
“联系家人?那得多久?你们就是想打拖延战吧?!你们这种言而无信的流民,老子见多了!”
矮胖男人鼻孔朝天,鄙视地说:“先把你们拘几天,看你们有多少花招可以耍!”
他朝身后的几个兵挥了挥手。
“带走!”
几个兵一拥而上,去拽林晚的胳膊。
林晚挣扎了一下,被一巴掌扇在脸上,嘴角的血流得更凶了。
许薇薇想冲上去,被一个兵拦住。
这个兵举起枪托,顺势朝许薇薇脑门上挥去。
“住手!”
一个严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许薇薇转过头。
顾慎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他的黑色公文包。
他的头发有些乱了,额头上还有汗珠,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高大挺拔,不苟言笑,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是谁?敢管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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