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吏回到刺史府,何欢已经把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碎了。

白瓷、字画、茶叶,书房里乱得像个贫民窟。

王书吏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只能踩着碎片进去,扶起瘫坐在房间中央地面上的何欢,婉言劝慰。

“何刺史,您用膳了没有,我先扶你去卧房休息,再喊厨子给你烧一桌酒席压压惊。”

何欢一把推开王书吏,任他倒在地上,被瓷片砸破手掌。

那些从王书吏身体里渗出的鲜血,比一千桌酒席、一万桌酒席还要更让他觉得满足。

周武那个愚蠢低贱的武夫,不过是抱上了神都那位贵人的腿罢了,竟敢三番五次地羞辱他。

他一定要让周武后悔,跪在他的脚下忏悔,每日只能舔他的脚底过活。

王书吏撑着地面爬起来,把血淋淋的手背在身后,对着何欢笑道:“何大人,跟下官走吧,下官会命人把这里收拾好的。茶叶,白瓷,字画都会取新的过来,大人你明日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如初,不会有任何变化的。”

何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在王书吏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间。

刚出门,一个佝偻的人影就慌慌忙忙地跑过来,也没顾上和何欢行礼,就凑到王书吏耳边说了句话。

何欢正欲斥责,王书吏却撒开了他的手,跟着佝偻的人一起离开了。

安静无人的庭院里,何欢像是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呆呆地仰头看着夜空。

为什么?

他已经是刺史了,为什么还是没人在意自己,没人把自己放在眼里呢?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在何欢忧郁地反思自己的过往的时候,王书吏跟着周武派来的人来到寻香客店。

他一开始是怀疑的,但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寻香客店就在刺史府附近,而且他白日也去查探过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把注意力放到这座普通的客店里。

妙啊。

可是,林潜有这么聪明吗?还是说他背后有人相助?

周武也十分谨慎地没有擅自闯入,而是带着那个没有眼色的衙役在刺史门口等着王书吏,两人商量好了之后再出发。

“要带多少人?”

王书吏看着周武身后那个面生的衙役,很是不放心。

周武信誓旦旦地保证:“不过是个林潜罢了,有我一人便也足够了,而且此事知晓之人越少越好,不是吗?”

王书吏赞同地点头,一边拔掉手掌里的碎瓷片道:“这倒是,你这次考虑得很周全。”

于是三人便这么进了寻香客店。

客店掌柜本已打算关门休息了,见白日那两个奇怪的人又来了,还带着一个陌生人,正想上前讯问一番。

但那把挂在腰间的横刀和县尉的官服打消了他的疑惑,甚至连上前迎客的本能都被遏制住了。

这个时间,县尉带着横刀来一家客店,应该不是单纯地为了借住一晚吧。

所以他极有眼色地,乖乖待在柜台后面,准备当一个无眼无心的稻草人。

但命运没有放过他,那个挎着横刀的县尉盯上了他,然后让他身边的衙役上前问询:“敢问掌柜,这两日可曾见过一个身形臃肿,年纪三十左右的男子。”

掌柜点点头:“见过。”

不等衙役再问,掌柜抬起手指向他身后的周武道:“他就是啊。”

衙役连忙解释:“是比周县尉还要再臃肿些的,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臃肿。”

衙役解释完,被掌柜手指着的周武脸已经黑透了。

掌柜连忙放下手,赔笑道:“有的有的,穿得还挺体面的,姓林,就住在三楼最里面一间上房。”

“哼!”

周武率先走上楼梯,王书吏紧随其后。

衙役对着掌柜笑了笑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抢在周武之前,替那两位大人敲响了门。

“叩叩。”

无人应声。

衙役回头请示,被不耐烦的周武一把推开,然后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就连一旁的王书吏都有几分惊讶,想不通今晚的周武怎么如此鲁莽。

“谁!”

房间里的人被踹门声惊动了。

王书吏和衙役连忙走进屋,关上门,以免惊扰到其他人。

周武见帘幕后的人影与林潜有几分相似,二话不说拔出了横刀抵在了对方的肩膀处。

王书吏连忙上前,按住周武的手,并用眼神示意他,先问清楚,不急着杀。

帘幕后的人被横刀刀锋吓得颤抖起来:“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是林潜的声音无疑。

王书吏撩开帘幕,露出了“林潜”的脸,周武的刀锋距离他的脖颈不足一寸。

“林大人,你可让我们好找啊。”

“林潜”看见王书吏漠然中带着笑意的脸,恐惧也慢慢转成了怒意。

“你们要杀我,难道还不许我躲着你们?”

周武的反应是直接用刀锋抵到“林潜”被肥肉填到鼓起的脖子上,只要再稍稍一用力,便会血溅当场。

“林潜,好好说话。我们送你去东都做官,你跑回苏州,还叫人去县衙提告,究竟意欲何为?”

王书吏道:“是啊,你有什么困难不能同我们直说呢?”

“林潜”怒道:“你们不要再假惺惺的了,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根本没有打算让我安全抵达东都吧。呵,你们这群畜生,我帮你们害死了蒋常,你们竟然转头就要除掉我!”

王书吏一脸坦然地不承认:“什么你帮我们,我们和蒋大人的死全无关系,你莫要信口雌黄,栽赃陷害了。”

“呵,你们当我手里没有证据,却还是怕我泄露风声对你们不利。”

“林潜”说着狂笑起来,全身的肉都在抖,以一对三却丝毫没有露出一丝胆怯和畏惧:“哈哈哈,我当然有证据,而且我已经把证据交给了陛下派来监察蒋常案的三司使了,你们就等着下狱,秋后问斩吧,哈哈哈!”

王书吏听着“林潜”的笑声,慢慢生出几分不自信来,难道他真的遗漏了什么,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周武却全然不信:“你能有什么证据,我们连蒋常的面都未见过。分明是你同何欢合谋,毒杀了蒋常,哪怕是陛下亲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真相了。”

“林潜”对着周武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到能看见全部的牙齿。

“你不怕,那你急什么?我觉得你现在可是一副被我吓得要死,很想立刻干掉我的模样啊。”

周武被“林潜”一激,果然如他所说一般,握着横刀的手都开始抖动起来。

王书吏则发觉这个“林潜”不对劲,和之前的林潜完全不同。

他试探道:“你究竟是谁?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林潜”听了,嘴角拉得更大:“不错,现在的我只是一具从无间地狱爬回来的冤魂罢了,哈!我是专程回来,拉你们三个一起下去的哦。”

“三个?”

林潜用手指了下王书吏,周武后,又指向身后的柜子道:“你,还有你,还有他呀。”

“他?”

周武直接收回横刀,几步走过去打开柜门,就看见柜子里被堵着嘴,麻绳绑着手脚的何欢,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看着他。

周武的身体几乎把柜子全部挡住了,王书吏根本看不清柜子里的情况,只能开口问道:“是谁?”

周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扯出了堵在何欢嘴里的破布。

何欢立刻说:“这个人不是林潜!你们中计了!”

这句话像是寒冬腊月的一盆冰雪泼在了周武的头上,也溅射到了几步外的王书吏。

王书吏很熟悉何欢的声音,只靠这一句话,他就能肯定柜子里的人是何欢。

但问题是,何欢应该在刺史府,至少他离开刺史府来寻香客店的时候,何欢还在。

所以何欢是什么时候被绑到寻香客店的上房,而他却丝毫没有发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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