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急局
夜色渐浓,墨色的天幕压得极低,连星星都藏得严严实实,唯有敬国公府檐角的灯,闪烁着微弱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曳。
冷梅院,南重锦的屋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先是瓦片滑落的脆响,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哼,那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急促,却还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素心瞬间警觉,握紧了腰间的匕首,甚至连雍芷荇送的烟雾弹,都已经摸到了手上。
“谁?”
素心低喝一声,下意识护在南重锦身前,脊背绷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墙角的阴影。
阴影里踉跄着走出一道身影。
“福宝?”素心震惊,连忙把他扶到屋里。
他浑身上下尽是伤口,有几道甚至深可见骨,衣裳已被血渍染透,伤口边缘还沾着干枯的草屑和泥污,外翻的皮肉上凝结着血痂,看着触目惊心。
看到南重锦,他眼睛一亮,踉跄着扑上来,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密信。
他的手抖得厉害,信纸皱成一团,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点和泥印,双手递过的瞬间,声音发颤,几不成调:“姑……姑娘,殿下遭了急难,这是……这是殿下的亲笔密信!”
他深喘了两口气,浑身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冷汗就顺着鬓角往下淌。
“温家……截走了昔日娴妃娘娘的信……菱洲县,枕水别院……有折子,救……他们!”
话未说完,他眼前一黑,踉跄着救要倒,全靠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哼,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南重锦的心猛地一沉,接过密信时,甚至能清晰感觉到福宝掌心的冷汗与颤抖。
她低头看向他狰狞的伤口,眉心蹙得更紧,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凝重:“你伤得这么重,是被温家的人所伤?跟你一起的暗卫呢?”
“温成业派了暗影的苍星带队。”福宝疼得牙关打颤,“暗卫,掩护我出逃,全部牺牲了……”
“素心,把药箱取来。”
南重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伤成这样怎么赶路?先处理伤口,耽误不了片刻,若是你垮了,谁回去给云昭报信?”
素心闻言,眉头瞬间拧成疙瘩,眼神从他的伤口上扫过,一面去拿药箱,一面又忍不住嘟囔。
“姑娘,之前在法寂寺,他可是折了您院里的黄梅,那还是您等着开花的头茬梅花呢,说折就折,也不问一声……”
很快,素心提着小巧的红木药箱回来,砰地一声放在桌子上,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生硬。
“忍着点,我家姑娘心善。换作旁人,早让你自生自灭了!”
南重锦坐在一旁,低头展开密信,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多处墨痕晕染,甚至划出了几道长痕,足以见写信时情形有多匆忙和焦灼。
等素心换了块新棉巾,准备处理另一处伤口时,福宝才缓过一口气,缓缓道来。
“温成业截走的那封信写得详实,说在菱洲县的枕水别院,里面藏了封折子,上面记着姜家旧部的人员和安置点。”
“那些人都是姜家灭门时侥幸逃脱的旧亲众,娘娘当时在宫里,费了好大周折才与他们联系上。”
“因为怕遭温家斩草除根,娘娘还特意叮嘱说分散安置,本以为远离京城,去到江南就能安稳,没成想还是被发现了……”
素心往他伤口上撒金疮药,动作重了些,福宝疼得吸了口凉气,却仍旧说着。
“温成业截了旧信,立刻派了暗影的苍星带队,直逼菱洲县而去。那些旧部亲众都是普通百姓,手无寸铁,根本挡不住的!”
“南姑娘,殿下被温贵妃扣在府中反省,如今连门都出不去。那菱洲县离京城三千里路啊,殿下根本力所不及啊,才想借着雍家的势,阻挠温成业拿到旧部名单。”
“特让我来问问姑娘,此事……可行与否?”
他最后一句问得犹疑,南重锦心头五味杂陈,她怎会不知云昭心里的顾虑?
雍家当年因诚王一案牵连,被皇帝贬回樨陵老家,子孙后代皆不可入仕,本就该远离朝堂纷争。
而这是云昭外祖的事,又涉及到姜家灭门一案,强行把雍家拉下水,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可她寻遍脑海,实在想不出别的能帮忙的人。菱洲县离樨陵不远,正是雍家势力范围最密集的地方,除了雍家,谁还能在短时间内干脆利落地阻挠温成业?
“姜家旧府的暗卫呢?就眼睁睁看着温家放肆?”
素心一边用布条缠伤口,一边没好气地问:“就算被监视,总能派出几个得力人手吧?”
“温家把姜家旧府围得像铁桶!”福宝疼得肩膀发抖,“府外又有皇廷的侍卫把持,说奉旨看管昭殿下闭府反思,不得外出。在这当头,要选出来一队精干人马前往菱洲,实在太过冒险!”
“那一折旧部名单是姜家平反的唯一活证,是殿下这些年的念想,绝不能让温家得手……”
素心刚缠好伤口,福宝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求姑娘救救殿下,救救那些无辜旧部,雍家现在,只有您能说上话了!”
南重锦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我去找三哥帮忙。”
“姑娘?”素心抬头,有些震惊。
“菱洲县离老家樨陵不远,那是我母亲赵家的故里,也是雍家祖地,本就是雍家势力最密集的地方。”
她道:“雍家的锦绣商行在江南有完整的水路网络,商船遍布各个码头,连最偏僻的西河渡都有雍家的联络点,比别处更易隐蔽行事。”
“雍家在这一带根基深,眼线广,只有他们能悄无声息阻拦温家的人,取回折子,再通知旧部转移。”
她转头看向福宝:“你先在此等候,我这就去京郊别院找我三哥,虽然他对此事定有顾虑,但只要搬出那些无辜民众,他定会出手相助。”
“姑娘,不能去!”
素心猛地拉住她的衣袖,语气急切又带着惶恐:“昭殿下是皇家人,您外祖赵家遭‘匪患余党’截杀,不就是因为卷进了皇族纷争?”
“雍家当年被贬回樨陵,也是因为诚王一案的皇族纠葛,三公子向来谨慎,凡事以雍家安危为先,您现在为了皇家人求他,万一把雍家也拖进漩涡,咱们怎么对得起三公子,对得起雍家?”
她喘了口气,继续劝道:“再说,您是世家贵女,深夜出行本就不合规矩,要是传出去,您的名声又当如何?加之您有腿疾,深夜赶路本就危险,再遇上温家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姑娘,那些旧部亲众固然可怜,可您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您可不能冒这个险呐!”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戳在南重锦心上。她迟疑了,素心说的对,她不该把无辜的雍家牵扯进来。
可只有一瞬,便被更坚定的决心取代。
“素心,不一样的。”
她反攥住素心的手,声音沉稳却透着力量:“我们并非要管什么皇室纷争,而是想保护那些无辜民众。”
“想姜大人一生清廉,出使北方四国历经险阻,那些旧部也都是无辜之人,他们从未参与过任何纷争,只想安稳度日。如今却要因为某些人的私心,而落得斩草除根的下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至于云昭。”她抬眼望向福宝,“他从未求过我什么,如今走投无路才开口借雍家之力,我不能不管。”
她松开素心的手,转身去拿斗篷,步伐虽因腿疾有些滞涩,却异常坚定:“素心,备马车。对外就说我腿疾复发,夜里疼得厉害,要连夜赶往雍大夫那里看诊。”
素心无法,虽仍是担忧,却拗不过她的坚持,只能转身安排。
她特意牵出后院最稳的一匹马,又往车厢里额外垫了两层软毛垫,连车轴都裹了棉絮减噪。
南重锦靠在软垫上,暖炉的热意刚裹住掌心,左足的刺痛便一阵紧过一阵。她忍不住摩挲着怀里的密信,落在耳边的风声也逐渐变成了菱洲县的叹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到京郊城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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