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但我在心里提醒了自己,下次再和五条悟的学生见面的话,一定要注意称呼,不要再被他的习惯混淆了。
吃过午饭后,五条悟就带着我和乙骨忧太出门了。大雪已经停了一会儿,但寒冷的体感并没有减弱多少,我们踩着积雪,从旅馆的侧门走上了山路,四周无人的时候,五条悟直接抓着我和乙骨忧太用他的术式快速到达了杉树林。
这里的杉树大约都超过了十五米高,瘦长的树丛挂满了积雪,偶尔有一些从被压弯的叶片上滑落,扬起一小块雪雾落在地上。
“忧太往那边走,看到神代杉之后把周围探查一遍,如果遇上不能解决的咒灵就先逃走,不要把里香叫出来哦,这里被破坏的话林野厅是会来找麻烦的。”
“我和优理往另一边走,大概会比忧太慢一些结束,到时候就回到这里会合。”
五条悟说完了安排,乙骨忧太点点头,先我们一步往树林深处走了过去。
我跟着五条悟走了另一个方向,树林里很安静,我们的脚步声十分清晰,视线之内全是苍白的雪和霜色的树干,偶尔有被掩盖的深绿低垂。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越是深入,气味的改变越明显,树脂的冷香带着明显的苦味。
“优理不问我,带你来这里是想干什么吗?”
走在我身边的五条悟问我,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现在带着我往无人的区域深入,也和陪我散步没有区别。
“…不是很想问,总觉得是一件我会很想拒绝的事。”
我颇感压力地回答,要问为什么,原因已经很明显了——在离开旅馆前,五条悟让乙骨忧太把他的备用刀给了我。
刀袋现在就背在我身上,一个咒术师的备用刀,重量分布和晃动的声响都和我练习用的竹刀有着明显差异,我很难不猜测这里面是一把开了刃的真刀。
……他说了咒灵的事让忧太去调查,但是又让我拿着刀,雪天的树林又没有什么活物,所以……
我试图安慰自己,于是鼓起勇气开口:“…五条先生,这里是有什么比较弱小的,和这次事件的咒灵无关的其他咒灵吗?”
“没有哦,至少现在我没看到。”五条悟回答。
“……那,是五条先生,准备找个地方教我用刀吗?”
“不算吧,优理自己就是剑道社的,这方面不需要我教了呢。”
“……所以,五条先生让我拿着刀是…?”
“是用来砍我的哦~”
“……”
……最不想听的答案出现了啊!!
我刹住了脚步一个急转身就跑,但我也知道,这并没有用。
刚跑了两步,一股无法违抗的吸引力就把我往后拽了回去,温热的手掌触感直接抓住了我的后颈。
双脚无法着地,我被五条悟拎在了手里。
“别跑嘛,都走到这里了我还以为优理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呢。”五条悟抓着我转过身,继续往原来的方向走,“原来只是一直在骗自己相信我吗,真可爱啊。”
“……五条先生不觉得辜负了我的信任会良心不安吗!”
“虽然我是说过会温柔地对待你,但怎么定义温柔是我的事,对吧?”
“……救命。”
“叫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啦。”
“……救命啊忧太!!”
“好啦好啦,别乱动,省点力气,忧太还早着呢,至少等他入学一段时间再喊他从我手里救你吧。”
“……”
“哭也很费力气哦,还是不要哭了,好吗?”
“……”
……这男人是魔鬼吗!
我大概是绝望地看着自己被五条悟一路拎着走到了树林深处的空地上,这里不是走向神代杉的必经之路,也没有人会特意走到这么偏僻的位置,除了我们。
五条悟把我放了下来,用着轻松的仿佛在聊天气的语调对我说:“好了,就在这里吧。把刀拿出来,然后攻击我,在我说可以了之前都不要停下。”
“啊…为了让优理更有动力,有些话我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吧。”
他带着笑意说着:“如果优理达不到我的要求,就做好未来叫我家主的准备吧。”
“……”
我愣住了,在无法理解之中错愕地开口:“…为什么?”
被我看着的男人站在雪地里,只是抬手慢慢摘下了墨镜,随意地收进口袋,回答我的时候就好像他完全可以随意安排我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因为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决定,我是在保护你哦,优理。”
“我不可能为了你去冒险祓除那条金鱼,一个人的生命和千万人的生命,想也知道我会选择哪一边,对吧?所以我们才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尝试解咒。”
“但优理太弱了,我能在咒术师身上尝试的破坏诅咒的办法,都不能在你身上使用,如果未来的某一天,这份持续的诅咒真的通过你影响到了我,到那时候,我会放弃你。你也明白的吧,对我们的现实来说,五条悟的存在远比今井优理更重要。”
“不过,我也不想对你那么冷酷,所以我会用我的办法救你。无论是用什么方式阻隔你和咒灵的联系,无论把你藏在哪里,你都需要有一个合理的身份被所有人接受,这个身份必须和我有关,你的事才会是我的私事。”
“没人会相信我会对一个和自己学生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了兴趣,反而会怀疑你身上有别的秘密,所以,你只能是我的族人。但即便让你丢弃过往的一切,彻底失去自由,我也无法保证你一定能活下来,只是比起让你继续普通地生活着,这样的未来更可控。明白了吗?”
“……”
我很想说我不明白,从肩上滑落到手里的刀袋显得无比沉重,我看着他苍穹般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让我觉得很美,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带着笑意,和梦里的他完全不一样。
但无论是冷漠还是亲切,同样的问题再次摆在了我的眼前。
“……那天,五条先生不是说算了吗。”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问。
五条悟也看着我,“难道现在我对你提出结婚,你就会开心地觉得这和诅咒无关,干脆地答应了吗。”
“你不会,我们都知道那些话只是玩笑,区别大概在于,我想让你更容易接受五条优理的身份,而你从来没想过我会真的答应你的求婚。”
“……而且未来还可能看着五条先生和别人结婚,然后无能买醉。”
我忍不住接了一句,有些沮丧,“明明我已经尽量不那么想了,五条先生好残酷。”
“因为想独占我所以有了负面情绪,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优理才是,为什么总想着克制?这样的话,我也不知道你是真的觉得自己能面对诅咒,还是一直都在欺骗自己哦。”
五条悟这么说着,语气不变,“给我一个答案吧,优理,握住你的刀。”
“……”
心跳开始变得十分明显,我知道他不会让我逃避,所以我只能慢慢解开了手上的刀袋,从里面取出完全陌生的长刀,褪掉刀鞘,将它和刀袋一起落到雪地上。
手里的长刀被打磨得很锋利,雪光在刀面上流转,我转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看向他的时候,慢慢握紧了刀柄。
“…明明五条先生也知道,如果不是小杏想我陪她一起,我是不会加入剑道社的。不想增加器具的损耗再让小杏花钱,不想社团活动时间过长影响其他事的安排…说实话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五条先生会觉得,我这样连业余都算不上的态度能使用真刀。”
“而且动刀的对象还是我喜欢的人……”
我看着他,尝试抓住能挥刀的感觉,但这太困难了。
“重要的不是优理的剑术有多好哦,只是想看看优理能做到什么程度。”
五条悟依然用着轻松的语调对我说着,一副想鼓励我的样子,“果然要攻击我对优理来说很难吗,那这样吧,稍微给优理一点动力。”
他慢慢抬起手,稍微动了一下手指。
砰——欻——
仿佛有什么东西极速从我耳边弹射而过,冷风刮得耳肉生疼,像要被撕开了,但在意识到疼痛之前,巨大的爆炸和连续的倒塌声宛如地震隆隆作响,胸腔被极速上升的心跳撞得发颤,人却僵立在原地。
“……”
在雪雾飞扬之后的几秒,我慢慢转过去,看见了眼前夸张到仿佛被巨石一路碾过的灾难场景,然后,慢慢地转回来。
我的声音细若游丝地问:“……不是说,这里的杉树被毁的话,林野厅会来找麻烦吗……”
“所以说,总感觉优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对谁说喜欢啊。”五条悟依然笑着回答了我,“居然真的觉得我会被普通人为难吗,难道优理也觉得我想对高层动手的话只是玩笑?”
他的声音有着轻浮的尾调,但话里的意思足够让所有人胆寒。
“如果人才能像甜品屋一样遍地都是,我早就把高层全杀光了哦。”
“……”
我艰难地深呼吸了一次,“…我…明白了,确实,面对这样的五条先生,谁来救我都没意义……”
……虽然我还是很想喊救命,特别是对本身就有可能是特级咒术师的乙骨忧太喊救命,但现在人家只是个瘦弱的孩子,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按五条悟说的做了。
我看着五条悟,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再一次握紧了手里的刀。
这不是寻常的比试,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对方手里也没有刀,抢先手没有意义,试图击落武器的攻击也没有意义,也无需考虑避开刀锋后的反击……能用的只剩下单纯的进攻而已。
……上吧。
我朝五条悟的方向冲了过去,选择了最快的突刺,刀尖直冲他的咽喉。
嗵。
下一秒,就是我的背砸在雪地上的声音。
“……”
“太慢啦,再快点吧,优理。”
我躺在地上眨了一下眼,仰视着踩在我脑袋边的五条悟,四目相对,脑子才完全反应过来,他刚才直接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掀翻在了地上。
我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再一次握紧了刀柄,换了一个持刀的姿势。
又一次尝试。
手臂发力让刀锋直接砍向他的腰侧,被躲开后滑步上挑——
砰。
我被踹飞了出去。
后背砸到了树干上,积雪刷啦啦地掉在我的头上和肩膀,被踹中的手腕也生疼。
冷感会些许麻痹疼痛,但痛觉还是存在的,随着呼吸一点一滴地啃噬神经,只能忍受,或者逃避。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优理,你随时都可以放弃。”
“只是失去一点自由,就能永远躲在我的庇护下轻松地生活,当我的族人也没什么不好,对不对?”
“……”
我摇摇头,再次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活动了一下发疼的地方,握住刀柄,抬起头。
“……放弃了的话,就等于放弃所有自己想做的事。”
“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或许本来我就没有力量去做,但如果只是躲在五条先生身后,这一定不是我想要的……不如说,现在我能更加确定了,那个在不知真假的梦境里的我,最后一定会从五条老师身边逃离的。”
“接受他的庇护只会让梦里的我感到痛苦。”
我再次对着眼前的男人,举起了我的刀,“比起那样的痛苦,身体上的伤痛不值一提。”
“……真的假的,在这种时候对我说这种话?”
五条悟用着十分明显的诧异语气说着,但他的嘴角逐渐平直,“我只是想测试你能做到哪一步,不是让你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叛逃哦。”
他再次慢慢抬起了手,语气平淡地问我:“而且,你也从来没想过,梦里的你选择的离开,给梦里的我带来了什么吧?”
“……”
我愣了一下,也是在同时,我清楚看见他动了一下手指,巨大的危机感陡然扎入神经,肌肉猛地发力,我朝侧边跃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瞬间爆炸的树干。
“继续。”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手也放下了。
但我知道,或者说我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为什么快要和梦里的模样重合了……
我只能握紧手里的刀,沉下呼吸调整动作,先专心在一件事上。
进攻,没有任何退却的进攻,即便每一次都是失败,在力气都花完之前,我不会停下。
这不仅是因为他的要求,撇去私情,我明白没有比眼前的男人更好的老师了,这是难得的机会。
在每一次攻击后,五条悟都会指出我的问题。
“再快一点嘛。”
“不是让你完全舍弃防御的意思,再被我打中手腕你可能就握不住刀了,想清楚了再攻击。”
“力量减弱得太快了,对你来说我的全身都可能致命,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优势?”
完全记不住自己被摔在雪地上多少次,只知道随着他的话语去思考,该如何调整自己下一次的进攻。
直到冰冷的空气几乎让咽喉失去知觉,肌肉里的血液却滚烫地撕扯着疼痛。最后一次,刀锋擦过他的颈侧捅进树干的时候,双手也被震得生疼,几乎从刀柄滑开。
穿透的力气掀起了树干上的霜雪,飞扬的雪雾模糊了刀身,也洒向了他的颈侧和肩膀。
…他没有用术式挡住。
想起两个人的身体接触,模糊之中我意识到了什么,手上脱力后,我落到了地上,一个踉跄半跪了下去。
急促的呼吸似乎要让寒气把肺部一起冻上,身上的汗水却已经湿透,心跳难以恢复正常,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
我说不出话,只是听见五条悟说了一句:“就到这里吧。”
“虽然想说优理做得很好,但总感觉有什么在我的预计之外啊。”
他拔出了卡在树干里的刀,走到一边拿起了地上的刀鞘和刀袋,把它们重新放在了一起,然后走回来把刀袋扔给了我,在我颤颤巍巍地抱住刀袋的时候,动了动手让我飘了起来,落到他怀里。
“我还是问清楚点好了,优理,我强迫你这么做,你感到生气吗?”
“……嗯。”
“然后呢?想不想和我分手?”
“……?”
“露出这种表情啊……明明那么生气,却不想分手吗?”
“……?我只是一点点生气…啊,我明白了,我不是在气五条先生,只是在困难地选择了攻击五条先生后,我更加明白了那些真心想伤害五条先生的人有多么不可理喻。”
“刀很锋利,它能轻易捅破心脏,握住刀的时候人就会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选择了去做什么。”
因为疲惫,我慢慢说着:“——他们到底是以怎样的想法将刀尖对准五条先生的?只是稍微想一想这个问题,就感觉…非常生气。”
“…就是这个,明明基本符合我的预期,但又有哪里不太对劲,这种让我抓住又抓不住的感觉……”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五条悟踩过积雪的声响,他说话的声音并不重,依然有着轻如羽毛的尾调,但足够让我瞬间清醒。
“优理,难道是在挑衅我吗?”
“……?!”
我倍感柔弱无助地在他的怀里睁大了眼睛,完全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变成这个了。
“……我很冤枉!”
“无意识的挑衅会更让我想做点什么的哦,和优理冤不冤枉无关啦。”
“……直接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不讲理…!霸权…!独、独裁!”
“我就是这种人哦。”
五条悟并没有反驳,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甚至还有着如常的笑意。
“你喜欢的就是这种人哦。”
“……”
我呆了一下。在他怀里的视野之中,天空是苍白的,暗色的树木也被霜雪遮掩,这样的世界中,他大概不会拒绝任何意义的求救,就连奄奄一息的日光都附着在他身上,于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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