妣夏杖杀太后心腹太监的消息传到国子监时,何妙妙正在整理摄政王府最近的采买单。

她花了近两个月摸清了公文房每一份存档的摆放规律。

知道摄政王府的采购清单每周五归档,知道兵部的调兵记录和户部的粮草账册存在同一个木架上,知道哪些公文会被定期调阅、哪些落满了灰从来没人碰。

何妙妙甚至跟管存档的老文书混熟了,熟到可以帮他整理架子。

老文书感激得差点给她磕头,说这姑娘手脚利索,脑子还清楚,归档理得比他自己还好。

“你们陛下今天在朝堂上把人打死了。”老文书抖抖索索地翻着新送来的朝廷邸报。

“太后宫里的太监总管,在宫里横了二十年的那位——当庭杖杀。”

何妙妙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

杖杀。

何妙妙想起妣夏上次来时端着豆腐脑说“吐了”的样子,想起她袖子里揣着的催吐剂和解毒丸,想起她说“她不会再等了”时眼睛里的光。

等了这么久,终于轮到她们动手了。

“这算什么。”何妙妙把毛笔搁下,嘴角翘起来,“她连太后都不怕,还怕一个太监。”

傍晚她去了趟太医署。

赵霁正在药房里捣药,见她进来连招呼都没打,直接从药柜最里面摸出几个粗瓷小瓶塞进她手里。

“消暑茶,新配的,加了一味甘草调味道,说上次那个太苦了妣夏喝不惯。”

“你还没见到她本人吧。”何妙妙把小瓶收好。

“没有,卫青阳说今晚带我去。”赵霁低头继续捣药,石臼里药杵一下一下砸得又稳又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太后最近没再派人来调乌头了,不是放弃了,是换了路数,直接从宫外弄药材,绕开了太医署的存档。”

赵霁语气淡淡的,但石臼里的药杵砸得比刚才重了几分。

何妙妙靠在药柜上,把小瓶一个一个收进布袋里。

“唉,咱们这群人你变化最小,之前在班里你就沉默寡言不过办事儿靠谱,现在依旧要靠你啊大学霸。”

赵霁的捣药杵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响,耳根倒是红了些。

何妙妙走后,赵霁把捣好的药粉装进瓷瓶,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巴掌大的册子翻了翻。

纸边参差不齐,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全是化学方程式和毒性分析,中间夹着手绘的草药图谱。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太后新采购的药材绕开了太医署存档,来源不明,正在查。

赵霁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窗外天已经黑了。

卫青阳在校场后面的小巷里等他,见他出来,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糖葫芦递过去。

赵霁接过来咬了一口,嘟囔着“扣死了,咋不买两根”,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宫墙方向走。

“太后的人今晚在各宫门外都加了暗哨。”卫青阳压低声音,“你翻墙的时候轻点,别跟上次一样踩断树枝。”

“上次是你踩的。”

“你踩的。”

“你。”

到了老槐树下,赵霁踩着卫青阳的肩膀翻上树杈,从树杈翻进御书房的后窗。

赵霁落地时轻得像猫,但学徒袍的下摆还是蹭到了窗台上的灰。

妣夏正在批折子。

她听见窗响抬起头,赵霁已经从窗台上跳下来,灰扑扑的袍子上沾着槐树叶。

“最新调配的消暑茶,加了甘草。上次那个没把控好有点苦了,听卫青阳说你每次喝都皱眉头。”赵霁把粗瓷小瓶搁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放在旁边。

“太后从宫外弄药材的事我还在查,托了城北驿馆的王师傅帮忙留意沿路药商,他说最近有人在北境收乌头,量不小。”

“老王?”妣夏搁下笔,“你见到老王了?”

“还没有,卫青阳按驿馆的地址去查了两次,都扑了空。他常年跑京城到北境那条线,在驿馆待不了两天就走。”赵霁顿了顿,在矮凳上坐下来。

“但上次他回驿馆的时候跟门房抱怨了一句,说驿车的轴承太涩,跑起来不如以前那辆车顺。门房听不懂,门房告诉老郑,老郑告诉卫青阳,卫青阳告诉我。”

以前那辆车。

整个华胥国没有人会拿驿车跟别的车比。

妣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找机会我要去一趟驿馆。”

两天后,妣夏换了墨色常服,束袖革带,骑马到了城北驿馆门口。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墙角堆着几摞干草料。

马厩里拴着好几匹驿马,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正蹲在驿车旁边修车轴,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油泥。

妣夏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个人拿起扳手敲了敲轴承,又低头往轴心里抹了把黄油。

对方抹黄油的方式很特别——先在手心里搓匀,再一点一点往轴心里抹,边上边转轮子,让黄油均匀地吃进去。

这世上修车轴的人多了,但会先把黄油在掌心里搓匀再抹的,妣夏只见过一个。

校车司机王师傅,每次给车门铰链上油都是这个习惯。

他说机油要先用体温化开,不然吃不透。

妣夏走到他身后。

“师傅,车修好了吗。”

中年人的扳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扳手轻轻搁在地上,然后拿起旁边那个掉了漆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壶壶身上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老王把水壶递给妣夏。

“渴了吧,水是凉的。”

这句话他说得和当年在校门口等她上车时一模一样。

妣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冰凉的,带着竹叶的涩味。

老王站起来,晒得黝黑的脸上纹路深刻,像树皮。

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我跑京城到北境跑了快两个月,沿路每一个驿站、每一条小路、每一座桥全记在脑子里。哪天你们要北上,我闭着眼都能把车赶到。”

老王从车厢里翻出一卷手绘的地图摊开,上面用炭笔画了从京城到北境的每一条路线,驿站位置、水源点、可以藏人的岔路口,全标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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