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两人回房躺了一阵,仍没睡成。赵馥灵重新披上自己的薄外套,又到礁石旁看了一回。
门仍在。
她站在礁石旁,先看海,再看门。
海上起了薄雾。天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远处的岛影只剩一点淡淡的灰。昨夜那道门框浮在礁石上方,不高,也不宽,像谁把一扇门搬来,却忘了把墙一并搬来。
门里没有屋子。
门后没有路。
她看见的只有海雾,以及门框里一片比四周稍深的灰白。
“还在。”她说。
郑君珩站在她身旁,臂弯里搭着他自己刚解下的外袍。他没有催她回去,也没有问她还要看多久,像是早就知道这件衣裳今日还得借她穿一回。
她回头看他。
“你怎么不问我,看够了没有?”
“你看够了,自然会回去。”
“你不怕我站到午时?”
“怕。”
“那怎么不催?”
“我催了,你也不会走。”
她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倒是说得很有把握。”
“我只是记得你昨夜说,回去以后要睡。”
“我也记得。”
“你睡了吗?”
“没有。”
“那你昨夜说的话,可信不可信?”
她想了一下,说:“可信。只是眼皮没有采纳。”
他嘴角动了动,把外袍递过来。
“先穿上。”
“你昨夜不是说借我吗?”
“现在还是借。”
“那你催我回去,等一下是不是还要催我还?”
“不会。”
“这么大方?”
“我怕你冷。”
她把再次借来的外袍披在自己的薄外套外头,领口沾着他的气息。海风从衣领灌进来,先让喉咙紧了一下,像吞了口冷水;再吸一口,胸口那点绷着的力气才慢慢松开。气味有潮湿的咸,也有石头晒过又被海水打湿的矿气,像一条晾在海边的麻绳,晒了一半,又被浪花拖回水里。最后才是那股明亮的盐味,混在风里,清清楚楚地扑过来。
她想起知香院里晒到一半的药草,又想起夜里熄得太早的炭火。
“这里的海风,有点像把整座院子都洗了一遍。”她说。
“洗干净了吗?”
“没有。把味道洗散了,灰还在。”
“那就不算干净。”
“你很有道理。”
他们沿着礁石旁的小路往回走。脚下的石面湿滑,郑君珩走得慢,还特意把步子放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侧过头看他,心想若这条路再长些,他大概会把她送到屋门口,再站着等她把袍子还回去。
她想得正好,他也正好开口。
“回去以后,你把外袍还我。”
“你看,果然要催了。”
“我只是提醒。”
“提醒得很有目的。”
“那你可以不还。”
“借的东西不还,这叫什么?”
“叫你穿得暖。”
“那我就不好意思还了。”
“你可以先不好意思一阵子。”
她低头笑了一下,踩过一滩水。
“你在海边待了一夜,怎么还能这么会说话?”
“我在海边待了一夜,没有一直说话。”
“那是因为我也没睡,没力气跟你计较。”
“你现在有力气了?”
“不多。剩下的都拿来走路。”
他们回到住处时,屋里的热水已经凉了一些。赵馥灵洗去手上的沙,把借来的外袍整整齐齐叠在外间椅背上。郑君珩接过去,搭回自己的臂弯。
两人再各自回了相邻的房间。她先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换了件干燥的衣裳,这才重新躺下。
她闭上眼睛,海浪声还在耳边,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整理一叠湿透的纸。她翻了个身,薄被被踢开,又拉回来。隔壁传来一声轻咳。
“你还醒着?”她问。
“醒着。”
“你不是说可以试试睡觉?”
“我试过了。”
“结果呢?”
“没有成功。”
“你试得不够认真。”
“可能是。”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笑,又怕笑出声会更睡不着。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自己又躺回来了,至于隔壁的他,说试睡没成功,只是她听清的原话。
小馥问:“主人,是否要把您这一回躺下记为休息?”
“不必。”
“本宝可以只记录躺下。”
“连这个也不必。”
“好的。本宝不记录。”
赵馥灵闭着眼睛:“你刚才已经记录了吧?”
“没有。您没有答应,本宝便没有另存。”
“你今天话很多。”
“本宝只是听见您醒着,怕您无聊。”
“我不无聊。”
“好的。”
屋里安静了下来。
等她再睁开眼,窗边的光已挪了位置。她这才知道,自己后来还是睡着了一会儿。
* * *
醒来后,她先去核对念儿收回的空瓶。念儿与学徒已带干布分趟搬回,照她交代的原号放好;她仍拿原来的抄录逐只点过,一百零八只,这才确认没有短少。二十二张现代纸牌仍收在桌角原匣里,没有搬回礁石。瓶子也留在住处,不再每天随人带去看门。
此后留在海边的日子,并没有因为礁石上多了一道门,便忽然改了样子。
早晨要起身,院里要开门,香房要生火,学徒要做事,念儿要看帐。有人把香材放错地方,有人把扫帚放在门口,还有人把一碗刚熬好的粥放到了晒药草的架子上。
翠微端着一摞干净布巾,站在那碗粥前看了片刻。
“这是谁放的?”
小栗从墙后探出半张脸。
“我。”
“你为什么把粥放在架子上?”
“桌上没地方了。”
翠微望向旁边空了一半的桌子。
小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把头缩回去。
翠微把布巾放下,端起粥碗,放回桌上。
“桌子上现在有地方了。”
“是。”
小栗从墙后走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我还要去晒药草吗?”
“你先晒你自己。”
小栗愣住了。
“我不能晒。”
“你知道就好。”
念儿正好从帐房出来,听见这句,忍了又忍,肩膀还是抖了一下。她走到翠微身边,低声问:“翠微姐姐,你这句是刚想的吗?”
“是。”
“很好。”
“我知道。”
赵馥灵站在廊边,听清了这一段对话。小馥说:“主人,翠微方才那句,连念儿也说很好。”
“她说得像在吩咐洒扫。”
“本宝认为,这正是效果好的原因。”
赵馥灵没有回答。她只觉得院里的日子比海边踏实许多。海浪不问人今天要做什么,来了便来,退了便退。院里的事却有次序,有声响,也有一碗不该出现在晒药架上的粥。
那道门则留在她心里。
她没有日日去看。忙起来时,白日像一根拉得很长的线,转眼就被手上的事情牵走。可到了月圆前后,夜里的风一变,念头便会自己浮出来。
门还在吗?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 * *
入冬后第一个月圆,念儿陪她去了礁石边。
那晚的月亮很亮。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银,浪花一涌,碎银便被揉散,转眼又聚回去。远处有渔火,近处有潮声,礁石上挂着潮水留下的暗色水痕。
门就在那里。
淡淡的,没有门板,只剩一圈薄薄的光。它映在礁石和海雾之间,像有人把一小块月色折成了门的形状。
念儿抱着手臂,盯着看了半晌。
“姐姐,我觉得就是月光。”
“你觉得它是照在礁石上的?”
“嗯。你看,月亮在海上,光照下来,正好落在石头那边。”
“那为什么每次都是门的形状?”
念儿沉默了一下。
“月亮可能……喜欢整齐。”
她转头看念儿。
念儿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也可能是礁石喜欢。”
“礁石还有这种喜好?”
“姐姐,礁石什么都不说,谁知道它喜欢什么。”
赵馥灵被她说笑了。
念儿也笑了,笑声很轻,没多久便被海风吹散。
两人没有走近。门里仍是空的,没有屋影,也没有路。月光落在门框上,像一根细线,亮得让人想伸手去摸,又像一碰便会散。
她把手收在袖中。
“你想靠近看看吗?”念儿问。
“想。”
“那要不要过去?”
她看着门,看了一会儿,摇头。
“今天不过去。”
念儿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我们回去?”
“再站一会儿。”
念儿把手放下,又陪她站了一会儿。
风从海上过来,带着潮湿的冷意。她的指尖先凉了,接着肩膀也微微缩起来。念儿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把自己披着的短斗篷往她那边挪了挪。
“你不冷吗?”她问。
“冷。”
“那你还挪给我?”
“我想看姐姐穿上会不会暖一点。”
“那你呢?”
“我可以站近一点。”
念儿往礁石背风处挪了两步,站得十分理直气壮。
赵馥灵看着她,最后把斗篷还了回去。
“你留着。”
“姐姐不冷了?”
“我也站近一点。”
斗篷仍披回念儿肩上,两人一起挪到了背风处。
她们回去时,门还在。
* * *
第二个月圆,郑君珩也去了。
他说自己只是陪她走一趟。赵馥灵说,他可以不用陪。郑君珩说,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她便没有再劝。
那夜的云比上一次厚,月光一会儿明,一会儿暗。门的轮廓也跟着淡下去,又浮起来,像一个隔着薄纱站着的人。
郑君珩站在她身旁,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它会开吗?”她问。
“我不知道。”
“你觉得它为什么在这里?”
“也不知道。”
“你怎么每次都回答不知道?”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她想了想,说:“你这样倒是很诚实。”
“你原本以为我会说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门开了,我们就进去看看。”
“你会进去吗?”
“不会。”
“那我也不会。”
“你都还没看见里面是什么。”
“正因为没看见,才不该先走。”
她偏头看他,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认真。
“那你不想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想。”
“那为什么不进去?”
“想知道,和现在就进去,是两回事。”
她把目光转回门上。
这道门看起来不像一个入口,更像一个问题。它安安静静地立在礁石旁,不招手,也不催人。夜色落在它周围,只有门框里那一点光,像忘了跟夜一块儿暗下去。
郑君珩忽然问:“你又在和小馥说话?”
她开口回答:“刚才没有。”
“那刚才在想什么?”
“刚才在想你说的话。”
“我说了什么?”
“想知道,和现在就进去,是两回事。”
“这句很难记?”
“不难记。只是我还在想。”
“你可以慢慢想。”
“你怎么这么会等?”
“我不一定会等。”
“那你现在等什么?”
他望着那扇没有门板的门,过了片刻才说:“等你想完。”
她没有接话。
海风穿过两人中间,吹动她鬓边的发。远处一声浪响,礁石上的水珠同时滑落。就在那一瞬间,门框的光亮了一下。
停格似的,海面不动了,风也像被谁按住。门框中央那片灰白变成一层薄而透的亮色,月光从门的边缘穿过,细细映出一道弧线。郑君珩的手停在半空,像原本要替她拢一下衣领;她的指尖还捏着袖口;一滴水珠悬在礁石尖端,没有落下。
下一瞬,浪花碎开,风又吹了起来。
水珠落进石缝里。
郑君珩把手收回去,什么也没有说。
她也没有问刚才那一下究竟算什么。
* * *
第三个月圆,学徒们也知道了礁石边有一扇门。
念儿本来没打算说。小栗去送东西时,听见她们提到月亮,回去便告诉了阿乙。阿乙告诉了见初。见初没过半日,就把消息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连本来不知道礁石在哪里的小学徒都知道了。
消息传得比知香院的香快。
那天下午,见初跑来找她。
“姐姐,今晚月亮圆,我们可不可以去看门?”
“你怎么知道门今晚会在?”
“念儿姐姐说,上次月圆它就在。”
“上次月圆是月亮圆的那天。”
“那今晚也是。”
“所以你就觉得它一定会在?”
见初想了想,说:“如果它不在,我们就看月亮。”
“那你是要去看门,还是看月亮?”
“都看。”
“若门把月亮挡住了呢?”
“那我就看门。”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所有可能。
赵馥灵看着他:“你怎么这么会安排?”
见初挺起胸膛:“我跟念儿姐姐学的。”
念儿正好抱着一叠纸走过来,停在原地。
“你跟我学了什么?”
见初立刻转身:“学怎么安排。”
“我何时教过你?”
“你每天都在安排事情。”
“那不是教你,是让你帮忙。”
“我可以把它当成学习。”
念儿低头看手里的纸:“你把今日该做的事做完了?”
见初的胸膛慢慢缩了回去。
“快了。”
“还有几件?”
“两件。”
“哪两件?”
见初抬头看着天:“我忘了。”
念儿从纸叠里抽出一张,把他还没做完的两件事写在上头,再递给他。
“那你先把这两件做完,再去看门。”
见初抱住纸,神情庄严得像接过了一道密旨。
“我做完就来问。”
“做完再说。”
“念儿姐姐,你这是在教我不要太早安排吗?”
“我是在教你先把事情做完。”
他抱着纸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如果我做完时门已经不在了呢?”
念儿说:“那你就看月亮。”
“如果月亮也不在呢?”
“那你回来睡觉。”
见初低头看了眼天上的日头:“现在月亮本来就不在。”
“所以你现在去做事。”
小栗从廊下探出头,小声问阿乙:“那今晚要是门不在,还去不去?”
阿乙说:“去看月亮。”
“月亮不在呢?”
“回来睡觉。”
“那我们到底是去看什么?”
“去看见初有没有把事情做完。”
小栗点点头,觉得这个答案十分有道理。
她听得发笑。
翠微从旁边经过,手里拎着一盏灯。她看见学徒们都望着礁石的方向,便停下脚步。
“晚上要去看门的人,先把院里的水桶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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