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折闲躺在柔软的床上,放空。

她对他的掌控,是蓄谋已久,是理所应当,却又因他的无动于衷,显得有些荒诞。

当时砚归的目光没有放在她身上,此刻亦然。

她望着背对她的人,拍拍他的肩:“去沐浴。”

对方如同尸体,她扒着他的肩膀去查探他的表情。

双睫半垂,死水一片,他也许在看墙面,也许在看自己,也许什么都没看。

“去不去?”她催他,“你指望我伺候你呢?”

他只是缓慢而屈辱地,阖上双眼。

她等了一会儿,等来一滴泪从他眼中滑下去。

陆折闲茫然而压抑地起身,取帕子,沾温水,抹药膏。

他如木偶般由她摆弄,陆折闲碰着这具活尸,又烦又慌。

慌得恨不能一走了之,放任他满身狼藉,或者扔下帕子让他自己擦。

不过她要真这么干她也不配为人了,她将他清理得干干净净,还用被子裹紧,从他身后抱住他。

“喂。”

他不理她。

“砚归?”她扬声问。

陆折闲被撂两回面子,尤其不爽,但眼下不能表露不爽,她气个半死地捏出阴阳怪气的柔软语调:

“那你,跟我说说什么是家呗?”

说这话时,他脆弱的躯体在她脑中浮光掠影地晃过去,浮光掠影——浮光掠影。

她没有好好对待他。

他当然也没好好对待她的提问,他都没听到陆折闲在说什么,直到陆折闲俯身,发尾扫在他脖颈上,他战栗,方才回魂。

从未有过的酸疼在他体内扎根,他想离开这片泥泞的疼痛,动一动,没逃脱,反而惶然。

结束了吗?她还会继续吗?

陆折闲又问一遍,声音小了些。

砚归侧头。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知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

陆折闲快要发作,他缓缓看向她,怜悯又倦怠:

“我……这几日总梦见他们。”

他咳嗽两声,陆折闲下床倒茶,意料之中被他拒绝,她就将茶盏放在床头,继续搂着他,安抚他。

“锦和班最初办得不大,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一碗粥几个人轮流分,当年我最小,喝完粥,能看见碗边缘残存一丝红,破碗的豁口划破嘴角了。”

陆折闲动了动。

民间戏班子早期过得都很苦,好在后来能发展起来。

“哪年冬日?记不清了,我三四岁吧?大师兄就病死了,班主在榻边哭,他原先是个很柔善的人。”

“这样啊。”在她为数不多的印象里,班主挺市侩精明的。

“没多久,我们有银子了。”

这些句子大约没什么关联,陆折闲有点费解,不过她乐意听他说话,问:

“然后呢?”

“然后,师弟出生了。”

……

陆折闲抱着他的手忽然无比酸软,她抬手转一转腕子,转完了又不知该做什么,方才荒唐留下的甜腥味生长在这架床上,避无可避。

“你要吃点什么吗?”

他对陆折闲的无措和找补视若无睹,不厌其烦地继续讲述:

“后来班主也有过几次,养不起,舍不得用药,他自己寻些狠办法,弄掉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茶盏分明一伸手就能够到,可她还是下去了,在这个时候:

“你渴不渴?”

她希望他别说了,他却没有停:

“他护了我快二十年,你只用一个晚上就毁了,我原先没想过会这样,真没想过。”

陆折闲下床后,他有了自由空间,艰难翻身,面朝陆折闲,容色中情欲的湿艳未褪,却空洞荒凉。

“放过我吧。”

陆折闲回避他的视线,也回避他的请求。

砚归讲这些,必然是想逃出去报复那个以“淫”为名,向巡城御史移文举报戏班子的崔见景。

闺门旦唱不了豫让吞炭,豫让成不了,砚归也成不了,她不会答应的。

砚归勉力撑起身子,如此寻常的动作都引出不稳定的喘息,被子窸窣之中,他抬头,用那双哀极艳极的眼睛仰视她,轻轻问:

“身子已经给你了,你还图什么呢?”

“……”

“我不会连累你。”

“大家都知道你在我这儿,说不连累是不可能的。”她紧急住口,调动大脑挤出一句明白话,“不是连累不连累的事。”

这也不太好听,她又补充:

“就算你事成,那么之后,你要去哪儿?算了,管你想去哪儿,你哪儿都不准去。”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思考,陆折闲从他神情里勉强猜出个大概。

去死?那她不同意,如今他是她的,他就得听她的,事已至此,不如就这样活着,只要他不吵不闹,就冷不着饿不着。

谁家落难,被救走后想的不是千恩万谢顺从安分,而是一腔孤勇地报复、壮烈去死?

他以为报仇是唱戏,嘴一碰就行了?陆折闲自认不算出息,也还没蠢到放任自己的人出去搞事。

“不准么?”他讥笑,“那你,是要我长命百岁,陪你耗到终老?”

“我……”

我真不知我是对你太好了。

“我想,你的家人见你如今吃穿不愁,也会欣慰的。”

还是对你太坏了。

她那滴滴嗒嗒的愧疚被他捕捉。

她真够小心的。

砚归不无恶意地想,想完又哀怜,深深地哀怜:

“何必呢,何必煎熬呢?心安理得一些,好不好?”

不要歉疚,等厌了,就放我走吧。

她那点儿柔软被他解读,被他否定,被他抗拒,陆折闲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哪有主子做成她这样,哪有夫侍做成他那样。

砚归唱戏已经没了前途,做禁.脔也没了前途,她说不上是烦躁还是失望,放弃了他,朝门外走去。

屋内屋外几乎一个温度,她在门口回望这个冰冷的温柔乡,看见失去她体温的砚归,正纤弱柔韧地够床头那盏灯。

他散着长发,跪坐在床上,微弱烛光映在他掌心,晕出一汪橘黄。

从此以后除了翻云覆雨,她和她几乎没有别的事,她不再看书、不再琢磨好听话哄他笑一笑,如今,二人真的变成恩客和伶倌。

伶也算不上,她甚至不再请他唱曲。

不分昼夜的欢.愉太过磋磨,他常常分不清是醒着还是晕着,是白日还是夜里。

陆折闲安排足了蜡烛与炭火,他连看一眼窗外的力气都没有。

纵然砚归计算好轮值的空处,想借机逃走,也会被陆折闲及时拖回来。

心情好的时候她把他按怀里哄,烦躁时就在地毯上聊。

血肉交融,肠穿肚烂。

入冬那夜,陆折闲刚折腾完,满室旖旎,活色生香,她靠在枕上久久凝望他不安的睡颜,他眼皮动了动:

“看够了?”

她没有搭腔。

砚归本不该多言的,他该像以前一样无视她,等待天亮。

但他艰难地扯下腰间的银铃,扔到地上,清脆响声后,一片寂静。

接着,他说:

“我这样的人,也只配在这方寸之地,给姑娘添些趣味了。”

陆折闲毫不回避,毫不心软:“确实有趣。”

可她好像,睡腻了。

理所应当的,她去偏院的次数日渐减少,他休息的时辰越来越长,直到那扇门再没被她打开。

身心的折磨已经让他无法应对新的一天,偏院除了死气沉沉的下人和死气沉沉的花草什么也没有。

他泡在凝固的时间里,魂魄浮在房梁上,藐视这具年轻柔腻的躯体。

他最爱惜的,为红氍毹练了快二十年的肉身,连魂魄的载体都算不上了。

空荡的内室强迫他一遍又一遍回忆四散奔逃的人群和师弟哭嚎的嘈杂,然后“嘭”一声,干干净净,到处是血,干干净净。

砚归有一段日子全无理智,钝如朽木,下人们过问他几句,他的回答支离破碎,终于在一天夜里,他麻木地割了腕。

这场闹剧引得陆折闲过来,她身后的丫鬟小厮们提了不少药材与珍稀古玩。

下人擦去地上的血迹,砚归的手搭在床边,腕子被包扎起来,白布上泛着淡红。

她看不出他醒了还是没醒,凑近了,他半垂的眼帘和纤长的睫羽在颤。

“你对这里不满意?”陆折闲问。

砚归微张着口,呢喃说:“好多血。”

陆折闲退后一步,低头,地板早被擦得一干二净。

“没有血了,你的手还疼吗?”

他空洞地重复:“有血,好浓的腥气。”

接下来无论陆折闲问了什么,都只能得到类似的答复。

他说他总能闻到地板上弥散着血液的腥味,陆折闲就喊人来擦。

第二次下人们看见空空如也的地板非常费解,然后在她的坚持下将它擦得焕然一新。

循环往复,整整五次,地板成了偏院最干净的部分。

每一次都有新的赏赐落下来,到最后多拿了一年半月例的下人们良心不安,委婉建议陆折闲可以拿着这些银子另起一间屋。

等到砚归昏迷过去,地板上鲜血淋漓的絮语才得以停歇。

他总做噩梦,梦见他戏班里的人还在,大家轮流背着断了腿的他往外逃命。

他行动不便,拖慢大家的脚程,便求他们扔下自己,大家都在哭,说什么也不肯。

最后班主痛心疾首地将他的断腿砍下来扔在草丛里,血很快浸湿绿色草地。

砚归疼得浑身发冷,直勾勾盯着那滩鲜红又翠绿的颜色,心中却笑:真俗。

逃亡的路上,他的四肢七零八落地留在途中,他变成一个人彘,最后躯干也抛下了,只剩一颗头,一颗清白美丽的头,被人捧在身前。

没了肮脏身体的拖累,头上的双眼轻松而天真地打量这个世道,顾盼流离,动辄生辉。

……

自他醒后,陆折闲就不再过来,偏院彻底成了他自己的地方,完完全全。

砚归不声不息地活,下人们渐渐习惯甚至无视他。

无人打扰,他的情绪说不上是舒缓还是更麻木,就连日常起身落座,都有不真实的晕眩感。

一日夜晚,他给旧人烧过纸,擦洗完身子,准备回床上歇息,灯火昏昧,妆台上一闪而过的亮光引他微微侧目。

然后他在铜镜里,见到自己的脸。

砚归一时没认出来,往妆台前走,轻轻扶着椅背,俯身调整铜镜。

冰凉的质感将他刺得回魂,镜中人黯淡无光,单薄孱弱,怎么会是他?

的确是他。

他抬脸低瞥那枚铜镜,他就长这死人模样,他就是个死人。

砚归将铜镜放回去,迟缓地直起身子。

虽说脸色苍白,可纤细腰身在铜镜中却艳媚摄人,竟比他在台上台下练出来的身段更有风情。

他由衷的……恶心。

砚归冲自己笑一笑,随即不知为何偏过脸蹙眉,一手还搭在木椅上,一手已放在心口处,压着反胃感。

铜镜将这一切揽收,他缓过那劲儿,掀起眼帘,铜镜里的人也半垂着眼瞧他。

砚归无趣地收回木椅背上的手,将铜镜反扣,回到床上。

他近来容易困,困又睡不着,只好干熬,熬久了,心跳得太快,整个人发起抖,他又想吐。

往往身体难受好一会儿,砚归心里才有所反应,有反应也没什么用,索性不去管。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左右,砚归难得有点精神,他决定趁这时候死去。

刀具都被收走,砚归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那些细衣带上。

他抻了抻,发现衣带太短,做不到在房梁上吊死一个人。

该怎样低位自缢?

砚归的目光探索着。

床柱,倒是可以试试。

偏院丫鬟忽然通报,陆折闲来了。

砚归慌忙藏好衣带,警惕地转向门口。

陆折闲不知为何又回到这里,正如她不知为何离开。

她坐在木椅上,招手哄砚归落座,心平气和地问:

“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置办的?”

“……”

“节假,大夫回去了,要不要给你配个新的?你身子比以往好一些了。”

陆折闲望着他的脸和腰身,依然难说,但比带他回来时有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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