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房间以后,陈宴的通话也戛然而止。

他沉默地在门口驻足良久,垂眼望着手机通讯录上空荡荡的人像。

他突然有些后悔将手机号留下。

他并不想当某某的替身。

可他的大脑彼时正思考着哪一趟航班能赶上晚上的宴席,以至于几乎是在用本能回应林玄。

他是愿意的——

至少在身体上。

只要能在林玄的身边,即便是某某的替身也可以。

即使他根本不愿意承认这个想法。

一门之隔,林玄的心情却仿佛坠入了深渊。

她盯着那一串数字愣怔,反复地用指尖一位一位地核对,希望能发觉到某一位数字的差异。

但无论她数多少次,纸上的那串手机号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她开始祈祷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对她这样的患者来说,有记忆的偏差也并非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上天依旧在嘲笑她的不堪。

林玄在搜索框输入那串数字后,弹出来的仍然是与陈宴的对话框。

而对话停留在了林玄哭着在浴室里自杀的那一晚。

她死之前,最想说的话,居然是“如果你还在就好了。”

然而,这条信息的后面跟随的,是一个亮眼的红色感叹号。

没有任何人能听见她最后的呼唤。

留给她的,只有自己心底无尽的回响。

聊天的界面看上去与从前无异,只有对面的头像如今变成了灰色。

林玄抿着唇,用她几乎颤抖得不能自已的手去点对面的头像。

弹出来的,是一条冰冷的“用户已注销”。

林玄泄了劲地向后仰着脑袋,瘫倒在床上,她好像没有力气再去添加那个男人的微信了。

光是陈宴注销了微信号这一条,就足够她难过许久。

为了躲她,他甚至可以做到这么绝情。

她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就像是笑话,被他无情地践踏。

他从来不需要她的爱——

也对。

一个在蜜罐里泡大的孩子,怎么会需要爱呢?

只有像她这样的人,才会渴望有一个人无条件爱她。

林玄从小被按着“好嫁风”的模子培养,只因她的父母希望有朝一日,能依靠她嫁入豪门,攀上一个好亲家。

她自幼被送去各种各样的培训班,钢琴芭蕾样样不落。

好像她从来都只是父母用于展示的玩偶,需要了就拿出来摆弄一下,不需要了就丢到一边。

玩偶是不需要付诸情感的,只需要承接主人宣泄出的压力就够了。

长年累月的精神虐待,让她患上了严重的“面孔失认症”。父母得知以后,非但没有疼爱她,反倒是更加变本加厉。

正如他们所说的:

“反正你也认不清人,嫁谁不都一样。”

只有林玄自己知道,嫁谁并非都一样。

否则她也不会拼死退掉那桩婚约。

纷乱的思绪萦绕在林玄脑海,本就疼痛不已的脑袋似乎变得更是缺氧,难以维持思考。

林玄愣是进浴室重新冲了个热水澡,才堪堪冷静下来,收拾好自己的物品离开酒店。

她徒步走回工作室,熟练地开锁后又重新在玻璃门里面反锁。

她在南城租的房子离工作室并不算远,但她总觉得,似乎在工作室才最能让她安静下来。

于是每当父母信息轰炸她,她都会将手机关机,然后一个人反锁工作室,埋头画个通宵。

与其说是工作室能让她平静,倒不如说是绘画给了她宣泄的出口。

她俯身将画框搬上画架,又将调好的颜料放在一旁备用。连接蓝牙音响后,她正准备挑选一首契合心情的歌曲开始作画,却收到了闺蜜凌淼的信息。

【玄玄,告诉你个好消息!】

林玄并没有什么心情,却依旧挑了个可爱兔子的表情包发了过去。

【你前几个月寄售在中古店那边的油画,今天被一个私人买家全部买下了。对面出手很阔绰呢!】

寄售在中古店的画,已经久远到林玄险些要忘记了。大部分画的内容,都是林玄初来南城时,对着海边夕阳西下的景象所作。

因为太久没有收入,她已经开始为了生计接取商业合作,那些兴趣使然的作品只不过相距几月,却恍如隔世。

能被人欣赏,是表达者的荣耀。

可惜的是,林玄此时此刻并没有什么心情接受这份嘉奖。她只是讷讷地应着“太好了”,却连发表情包的心情也没有了。

凌淼与林玄相识,是在两人读初中的时候。

林玄一直就读于私立贵族学校,直到初中,在父亲的要求下,转校转班到公立学校。

彼时林玄父亲正在为一个项目储备,知道对方公司总裁是白手起家,儿子也就读于公立学校,这才走后门将林玄送到同班去,以求与对方总裁有更多话题。

这样的事并非一次两次,林玄翻来覆去的转校转班,导致她连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也没有,性子孤僻得可怕,直到认识凌淼。

凌淼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却总能迅速地捕捉到她悲伤的情绪。

即使是现在,这个能力也依旧治愈着林玄。

凌淼很快就察觉到林玄的不对劲,发了个松鼠抱抱的表情包。

【怎么啦?挣钱也不开心。】

【没有…】

林玄发送信息以后,便垂着脑袋用指甲胡乱地戳着屏幕,发出阵阵“嗒嗒”声,却依旧没想出理由来糊弄过去,只能将字打了又删。

【我昨晚在酒吧认识的男人,他的手机号居然和陈宴一模一样…】

她没打算长篇大论那些前因后果,只将困惑告诉凌淼。

见对面没回复,林玄又接着说:

【而且之前加的陈宴微信,现在已经显示用户已注销了。】

【……】

【我就说你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那渣男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看他用户都注销了,肯定是太久没用手机号,连带着账号也一并被回收了。】

说起陈宴,凌淼好像永远比林玄要激动。

她从未见过陈宴,可每次林玄为陈宴流泪时,她都看得见,记得一清二楚。

凌淼对手机号的解释并非没有道理,林玄的确也没少在网上刷到前任机主的债主疯狂信息轰炸的帖子。

林玄很希望有那一个万分之一的巧合出现,可她昨晚已经试探过了,那人的确不是陈宴。

或许是她太过思念了才会将这些巧合联系在一起。

感情中的人,总会希望从另一个人身上找出共通点,并称之为命运的安排——

即使那在局外人看来仅仅只是巧合。

【那…我加吗?】

林玄似乎还是拿不准主意。

另一边,陈宴已经到达了预定的餐厅。

全景餐厅位于酒店的顶楼,周围均由特制玻璃立体环绕,能够将市中心的夜景尽收眼底。

餐厅中央摆放了一台三角钢琴,穿着晚礼服的钢琴家正坐在钢琴前弹奏,琴声悠扬婉转。

玻璃落地窗前,穿着白色丝绸绑带短上衣卡其色长裤的女人正与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举杯交谈,见到陈宴的身影后才笑着放下了酒杯,朝他点点头。

“抱歉,路上堵车耽误了些时间。”陈宴入座后,又示意身侧的助理将手中的画框递过来,“知道蒋叔叔喜欢看海,希望您喜欢。”

坐在陈宴身旁的女人,是陈宴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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