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母亲生病了
曼谷雨季的潮湿,是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黏腻。周星星坐在“陈记跌打馆”的阁楼地板上,膝盖上摊着《喜剧之王》的剧本,手里捏着一支笔,在“尹天仇被当众羞辱”那场戏的空白处,写密密麻麻的小字。
“尹天仇的反应不能只是委屈。要有愤怒,但愤怒被自卑压着。要有不甘,但不甘被现实碾碎。最后剩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像被人踩进泥里的小草,第二天还是要挺直腰杆,迎接新的踩踏。”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铁皮屋顶,噼里啪啦,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已经是傍晚六点,黄少泽说七点来对戏,拍“羞辱戏”的预演。那场戏很重要,是尹天仇这个角色的转折点——从天真地相信“努力就有回报”,到开始明白“这行不讲道理,只讲运气和背景”。
楼下传来电话铃声。
很突兀,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周星星没动,继续写他的注释。陈伯应该会接。
但铃声一直在响,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响了七声,八声,九声。然后,陈伯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
“阿星!电话!国际长途!香港来的!”
周星星的心脏猛地一沉。香港来的长途?谁会打到这里?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陈观泰、刘伟,还有……林月。但陈观泰和刘伟有事会发电报,林月昨天刚发过电报,说“珠宝劫案”的调查报告快完成了。
他放下笔,几乎是冲下楼梯。阁楼的木楼梯很陡,他差点踩空,但手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发白。
陈伯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话筒,脸色凝重。看见周星星下来,他把话筒递过来,用口型说:“是医院。”
医院?香港的医院?
周星星接过话筒,手心瞬间湿透。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喂?”
“请问是周星星先生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官方,很冷静,“这里是香港玛嘉烈医院。我们联系到您,是因为您是周阿娟女士的紧急联络人。”
周星星的呼吸停止了。母亲?医院?紧急联络人?
“我……我是。我妈怎么了?”
“周阿娟女士今天下午在家中晕倒,被邻居发现,送来我院。初步诊断是急性心肌梗塞,情况比较危险。现在在ICU观察。需要家属尽快过来签字,安排进一步治疗。”
话筒从周星星手里滑落,砸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听见里面还在说“周先生?周先生?”,但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心肌梗塞。ICU。危险。尽快过来。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转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漩涡。他想起母亲在码头上的背影,说“你要好好的”。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妈为你骄傲”。想起母亲在茶餐厅里煮奶茶的样子,腰有点弯,但动作很稳。
“阿星?”陈伯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出什么事了?”
“我妈……”周星星的声音在抖,“在医院……心脏……很危险……”
陈伯的脸色变了。他捡起话筒,用粤语快速地问了几句,然后挂断。他扶着周星星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
“听着,”陈伯的声音很稳,像在安抚受惊的马,“你现在不能乱。你妈在医院,医生在救。你是她儿子,你要清醒,要拿主意。明白吗?”
周星星捧着水杯,水很烫,烫得他手发抖,但他没感觉。他看着陈伯,眼睛通红:
“我要回去。现在就要回去。”
“今晚没有飞香港的航班了。最早一班是明天早上七点。”陈伯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六点十五分。你还有不到十三个小时。这十三个小时,你要做三件事。”
他扳着手指:
“第一,筹钱。你妈是急性心梗,要放支架,要住ICU,要后续治疗。这些要多少钱,你知道吗?”
周星星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吴镇在泰国的医药费,已经让他掏空了所有积蓄。
“最少二十万港币。”陈伯说,“这还是保守估计。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八千港币……还有一些零散的泰铢,加起来可能……一万。”
“差十九万。”陈伯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泰铢,还有几张港币。他数了数,把所有钱推到周星星面前。
“这里是五万泰铢,折合港币大约一万。还有五千港币。是我全部现金。你先拿着。”
“陈伯,我不能……”
“能。”陈伯打断他,眼神很锐,“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要还的,还要算利息。所以你不能死,你妈也不能死。死了,我这笔账就亏了。”
周星星的眼泪涌上来。他拿起那些钱,觉得它们重得拿不动。
“第二件事,”陈伯继续说,“你要跟黄少泽说清楚。他的戏在拍,你是主角。你现在走,这部戏怎么办?”
周星星愣住了。他完全忘了黄少泽,忘了《喜剧之王》,忘了今天七点要对戏,明天要拍“羞辱戏”。他脑子里只有母亲躺在ICU的样子,身上插满管子,像吴镇那样。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陈伯看着他,“阿星,人这一生,要面临很多选择。有些选择,选了就不能回头。你现在要选:是回去救你妈,还是留在这里拍完戏。但你要想清楚——你妈如果真的有事,你没在身边,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但如果你回去了,这部戏黄了,黄少泽可能再也不会用你,你的演员路,可能就断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两全其美,只有取舍。而且不管你选什么,都会疼。”
周星星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钱。那些纸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他知道陈伯说得对。成年人的世界,就是不断取舍,不断疼。但他没想到,这个取舍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我要回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戏可以再拍,妈只有一个。”
“好。”陈伯点头,“那第三件事——你现在上楼,收拾东西,然后去找黄少泽。跟他实话实说。如果他理解,那是你的运气。如果他不理解,那是你的命。但记住,说的时候,别求他。你是去通知,不是去乞求。明白吗?”
“明白。”
“去吧。我帮你查航班,订票。”
周星星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扶着柜台,稳住了。他转身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阁楼里,剧本还摊在地上,那支笔滚到了墙角。他捡起剧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关于尹天仇的愤怒、不甘、麻木的坚持,此刻都显得可笑。
尹天仇的苦,是戏里的苦。他的苦,是现实里的苦。戏里的苦,演完了可以卸妆。现实里的苦,要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到死。
他简单收拾了行李——几件衣服,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父亲那枚生锈的徽章。然后,他拿起剧本,下楼。
陈伯在柜台后打电话,看见他,捂住话筒:“最早一班,泰航,明早七点二十。经济舱,单程。我帮你订了。”
“谢谢陈伯。”
“别谢我。记住,活着回来还钱。”陈伯挂了电话,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航班信息。现在,去找黄少泽。他在老地方——那个货仓。”
周星星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推开门,走进曼谷的夜雨里。雨下得很大,瞬间就淋湿了他。但他没跑,只是慢慢地走,让雨水冲掉脸上的眼泪,冲掉心里的慌乱。
*
货仓里亮着灯。
黄少泽坐在摄像机旁的小马扎上,正在看分镜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浑身湿透的周星星,愣了一下。
“你怎么……”
“导演,”周星星打断他,声音在空荡的货仓里显得很干,“我得回香港。现在。明天早上的飞机。”
黄少泽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看着周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
“出什么事了?”
“我妈心脏病,在医院,很危险。”周星星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回去。这部戏……我拍不了了。对不起。”
货仓里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某种倒计时。
黄少泽没说话。他走到货仓中央,那里搭着简单的布景——是“尹天仇被羞辱”那场戏的片场。一张破桌子,几把旧椅子,墙上贴着褪色的电影海报。他伸手摸了摸那张海报,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知道,”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暗流,“我为了拍这部戏,把香港的房子抵押了。贷了三十万,全部投进来。租这个货仓,租设备,付工资,已经花了一半。如果你现在走,这部戏就死了。我的三十万,也死了。”
周星星的心脏往下沉。他知道这部戏对黄少泽意味着什么——是翻身的机会,是证明自己的机会,是“对得起自己”的机会。但现在,他要亲手掐灭这个机会。
“导演,我……”
“你不用道歉。”黄少泽转过身,看着他,“你妈病了,你要回去,天经地义。如果是我妈病了,我也会回去。人不能为了戏,不要妈。”
他顿了顿:
“但阿星,你想过没有?你回去,能做什么?坐在医院走廊里等?握着她的手哭?这些,能救她的命吗?”
周星星愣住。
“我不是说你不能回去。”黄少泽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我是说,你回去之前,要想清楚——你回去的价值是什么?如果你只是回去陪她,那你不如留在这里,把戏拍完,赚了片酬,寄钱回去。那才是真的救她。”
“我没有片酬。”周星星苦涩地说,“这部戏,是零片酬。”
“对,零片酬。”黄少泽点头,“但你忘了,这部电影如果拍好了,上映了,哪怕票房一般,你的身价也会涨。到时候,你接一部商业片,片酬可能是二十万,三十万。这些钱,够你妈做最好的治疗,住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
他看着周星星,眼神很锐:
“但你如果现在回去,这部戏黄了。你回到香港,还是那个被霞姐封杀、被投资方嫌弃、只能在低成本剧组跑龙套的周星星。你妈的治疗费怎么办?靠你跑龙套一天五十块?还是靠你那八千块积蓄?”
周星星的手在抖。黄少泽的话,像刀子,剖开了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真相——他回去,除了陪母亲受苦,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留在这里,拍完戏,可能改变一切。但可能,也只是可能。如果这部戏又扑街了呢?如果他拍完还是红不了呢?
“导演,”他轻声问,“你确定这部戏能成吗?”
“我不确定。”黄少泽诚实地说,“电影这行,没有‘确定’。拍得好,不一定卖得好。卖得好,不一定能让你红。但阿星,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再也没有了。”
他指了指墙上的海报:
“你看过《教父》吧?里面有一句台词:‘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你的命运是什么?是回香港,做个孝顺但无能的儿子,看着母亲在病床上受苦,然后一辈子活在愧疚里?还是留在这里,赌一把,赌你能用这部戏翻身,赌你能赚到钱,赌你能救你妈,也救你自己?”
周星星的眼泪掉下来。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但他没擦,就让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导演,”他说,声音哽咽,“我怕……我怕我选错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知道。”黄少泽也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支烟,“我也怕。我怕这部戏又扑街,我怕我这辈子都拍不出一部对的戏。但阿星,怕没有用。这行就是这样,你要在怕里往前走。一边怕,一边走。”
周星星接过烟,但没点。他只是捏在手里,捏得变形。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深沉,悠远,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启示,也像某种审判。
“如果我留下,”周星星问,“最快多久能拍完?”
“如果你全力配合,不吃不睡地拍,一个月。”黄少泽说,“一个月后,我送你回香港。带着成片,带着……希望。”
“一个月……”周星星闭上眼睛,“我妈等得了吗?”
“这个问题,你要问医生,问我妈。”黄少泽拍拍他的肩,“但阿星,你要记住——你是演员。演员的工作,是给人希望。哪怕是虚假的希望,也是希望。你现在要做的,是给你妈希望。告诉她:‘妈,我在拍一部很重要的戏,拍完就回去看你。你要等我,要好好的。’”
他顿了顿:
“而且,你留在泰国,可以赚钱。我知道你为了吴镇的医药费,在接武行的活。那些活危险,但来钱快。你一边拍戏,一边接活,一个月下来,也能攒几万块。这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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