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归去来
傅平是在茶馆里听到消息的。“傅善祥中了状元!东王杨秀清钦点的!”说书先生站在茶馆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声如洪钟,眉飞色舞,像是在说一出大戏。“你们知道傅善祥是谁吗?就是那个写安民策的傅善祥!就是那个办粥厂、开医馆、收养孤儿的傅善祥!江宁镇的人叫她‘傅姑娘’,孩子们叫她‘善祥姐姐’!如今中了状元,是天父天兄太平天国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状元!”茶馆里炸开了锅。有人在拍手叫好,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大声问“她多大了”“成亲了没有”“长得怎么样”。说书先生一一回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像一把火在茶馆里烧起来。傅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紧张的白,是那种血一下子从脸上褪下去、嘴唇泛着青灰色的白。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他的茶凉了,他没有喝。他的瓜子没有动,花生没有动。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想走。身体不听使唤。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人钉在椅子上的稻草人,风吹过来,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赵四坐在他对面,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钱德茂低着头,假装喝茶,茶碗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孙二麻子用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也没看。茶馆里还在热闹。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四个。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怕什么。但他们自己知道。赵四第一个开口。“傅兄,她……她不会来找咱们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的、像老鼠在啃木头的声音。傅平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要命,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她现在是状元。有官职在身。不会为了一点私仇,来找我们麻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是读书人,读书人最在乎名声。她不会为了私仇,毁了自己的名声。”赵四松了一口气。钱德茂也松了一口气。孙二麻子还在看窗外,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但傅平自己知道——他骗不了自己。傅善祥不会为了私仇来找他,但安民策会。那些空屋、粥厂、医馆、收养局,每一样都是安民策的一部分。而傅平占着傅家的宅子,不让傅柳进门,把傅知和傅槐的遗孀遗孤赶出去——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安民”两个字最大的嘲讽。一个在安民策上写着“择空屋以居流民”的人,自己的家人却无屋可居。这件事只要传出去,傅善祥的名声就会受损。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有人会问——“你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你怎么安天下?”傅平不是怕傅善祥报复,他是怕傅善祥不得不做她不想做的事。傅善祥不会主动来打他,但安民策会逼着她来。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丢在桌上,转身走了。赵四喊他“傅兄”,他没有回头。钱德茂喊他“傅兄”,他没有回头。孙二麻子没有喊他,他走了。他走在街上,脚步很快。五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起傅善祥站在“傅宅”门口的样子,穿着月白色的棉袄,头发用木簪别着,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他收留。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他当时觉得,她走了就走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他错了。她不是无依无靠。她的靠山,是安民策,是民心,是东王杨秀清。他斗不过她。他从一开始就斗不过她。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中状元的第七天,傅善祥接到了东王府的任命。任命状是黄纸写的,上面盖着东王府的朱红大印,印文是“太平天国东王府印”。任命她为“东王府女簿书”,协助东王处理文书事务。这不是一个很高的官职,但她不在乎。官职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做事了。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安民策里还没有做完的事,一样一样地列出来。她在纸上写道——“一、江宁镇粥厂粮食短缺。请东王府调拨军粮一百石,以济饥民。”“二、医馆药材不足。请派人赴芜湖采购。”“三、收养局需增设一处。江宁镇难民渐多,现有祠堂已满。”“四、傅平强占傅家旧宅,驱逐傅知遗孀遗孤。请东王府查实,归还宅产。”她写第四项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聚成一个小小的圆,将落未落。她没有划掉。她继续写完了这四个字——“归还宅产”。她把这份文书呈给了杨秀清。杨秀清看完,在第四项旁边批了一个字——“查”。就一个字。没有说“行”,没有说“不行”,只说“查”。傅善祥看着那个“查”字,沉默了。她知道“查”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支持,是不能明着支持。东王是太平天国的东王,不是傅善祥的东王。他要平衡各方势力,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去动一个已经批给傅平的宅子。如果每一个中状元的女子都要东王替她出头,东王忙不过来。但“查”这个字,本身就是一把刀。只要开始查,傅平的底细就会被翻出来。傅平的银子从哪里来?傅平的粮食从哪里来?傅平的批文是怎么拿到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刀。傅善祥把那份文书收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查”字的事。她开始做事。调拨粮食的事,她去找了林凤祥。林凤祥批了五十石,说“军粮也不够,先给你五十,剩下的再想办法”。五十石,不多,但够粥厂再撑一个月。她谢过林凤祥,转身走了,林凤祥叫住她。“傅善祥。”“林将军还有事?”“你那个安民策,写得不错。做得也不错。”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他说了两遍“不错”。傅善祥行了一个礼,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将军过奖”,没有说任何客气话。她走了。去芜湖采购药材的事,她派了医馆的掌柜去。掌柜姓钱,就是那个当初卖给她决明子、说“整个镇上就我这一家药铺还开着”的那个。他如今是医馆的坐诊大夫,每天给难民看病,从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傅善祥找到他,说了采购的事。他二话没说,收拾包袱,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他对傅善祥说了一句“你放心”。收养局增设的事,她在江宁镇找了另一座空置的祠堂。祠堂的房主跑了,钥匙在保长钱德茂手里。她去找钱德茂,钱德茂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把钥匙交了出来。他没有问她拿去做什么,她也没有说。他不敢问,她不需要说。最后一件——傅平的宅子。她暂时没有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时机来得比她想的快。五月下旬,太平天国开始清查户籍。东王府下令,天京所有房屋、田地、商铺,一律重新登记造册,核实归属。凡是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的房产,一律没收,另作他用。这是傅善祥写的。不是她直接写的,是她把安民策里“择空屋以居流民”这一条,细化成了具体的政策,呈给杨秀清。杨秀清看了,批了,发了下去。傅平坐在“傅宅”的正厅里,手里拿着那份清查公告。公告是大红纸印的,字迹方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凡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的房产,一律没收,另作他用。”他的手指在抖,纸在手里哗哗作响,像一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人。他想起去年太平军刚打来的时候。他主动献粮、献银、献布,林凤祥批了这座宅子。他以为从此就安稳了。他以为银子能买到一切。他忘了——银子买来的东西,可以被更多的银子买走。而这次,买走他宅子的不是银子,是民心。是他永远买不起的东西。他没有去找傅善祥。他知道找她没有用。她不会见他。即使见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他去找了林凤祥。林凤祥不见他。他去找了黄师爷。黄师爷说“这件事我管不了”。他去找了所有他能找到的人,每一个人都告诉他——“这件事,我们管不了。”六月初三,清查组来了。带队的是个姓李的师爷,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铜腿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每句话都要想一想再说。他带着四个士兵,站在“傅宅”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念了一遍。念完了,把公文递给傅平。“傅平,这座宅子的归属,需要重新审核。请你暂时搬出去,等审核结果出来,再作安排。”傅平站在那里,手里的公文捏得皱巴巴的。他看着李师爷,李师爷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李师爷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什么也没有。“我……我献了粮。献了银。献了布。林将军批的。”傅平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李师爷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流程要走。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天京城里所有宅子都要重新查。你先搬出去,查完了,该是你的,还是你的。”傅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在风里飘着。他才四十多岁,鬓角就白了。不是染的,是急的。李师爷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也不急。他身后的四个士兵也不急。他们站在那里,像四根柱子,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站着。站得傅平心里发毛。“好。我搬。”他转身走回正厅,关上门。第二天,傅平搬出了“傅宅”。他没有搬很远。他在井儿胡同的另一头租了一间小屋子,一进,只有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屋子很潮,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黑的砖。窗户纸破了,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他坐在屋里,听着隔壁傅宅传来的动静——清查组的人在丈量房屋,士兵的脚步踩在青砖地上,“咚咚咚”的,像在打鼓。每一声都打在他心上。他不甘心。他去找了赵四。赵四不见他。他去找了钱德茂。钱德茂说“我帮不了你”。他去找了孙二麻子。孙二麻子说“傅兄,你认了吧”。他不认。他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去东王府。信送出去了,没有回音。他又写了一封,还是没有回音。他写了第三封,这一次,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大红印——“查无此人”。他坐在那间潮湿的屋子里,看着那个大红印,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是——终于明白了。他以为银子能买到一切。他以为献了粮、献了银、献了布,就能永远占着那座宅子。他以为太平天国跟清朝廷一样,有钱能使鬼推磨。他错了。太平天国跟清朝廷不一样。清朝廷收了银子不办事,太平天国收了银子也不办事——但太平天国不办事的方式,是把银子退给你,然后把宅子收走。清朝廷是收了银子,不办事,也不退银子。太平天国是收了银子,办了事,办完了再翻回去,说“这事办得不对,重来”。他斗不过他们。他从一开始就斗不过他们。六月初十,清查结果出来了。“傅宅”的归属被重新核定。傅平献粮献银献布,有功。但宅子是傅知的祖产,不是无主之物。傅知有后人在世——傅柳,傅知的女儿。宅子应归还傅知后人。傅平接到通知的那天,坐在那间潮湿的屋子里,听着隔壁傅宅传来的动静。有人在打扫院子,扫帚扫过青砖地面,“唰唰”地响,像一个人在叹气。有人在修门,锤子敲在木头上,“咚咚咚”的,声音很闷。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哄孩子睡觉。他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走出屋子,站在井儿胡同口,看着那座他住了将近一年的宅子。大门敞开着,影壁上的白灰被铲掉了,露出下面青色的砖。有人在重新刷影壁,刷的是白灰,一层一层地刷,刷得厚厚的,把“福”字盖住了。盖住了,就看不见了。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他想起傅善祥站在门口的那一天。她穿着月白色的棉袄,头发用木簪别着,背挺得笔直。她看着“傅宅”那块匾额,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他收留。然后她走了。他当时觉得,她走了就走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他错了。她没有无依无靠。她的依靠,是傅知教她的那本书,是李淑芸教她的那支笔,是那本翻烂了的《资治通鉴》,是安民策上的一千多个字,是粥厂里排队领粥的难民,是收养局里写“人”字的孩子,是东王杨秀清批的那个“查”字。他斗不过她。他从一开始就斗不过她。他转过身,走回了那间潮湿的小屋。
傅平不甘心。他搬出傅宅之后,去找了赵四。赵四的粮铺生意越来越差,太平军开始统一调配粮食,禁止私人囤积。赵四囤的陈米卖不出去,堆在仓库里发了霉。他怪傅平——“都是你,让我囤粮。现在好了,粮卖不出去,银子赔光了。”傅平说“我也是为你好”,赵四说“为我好?你为我好?你为我好把我害成这样?”他们吵了起来。越吵越凶,从粮铺吵到街上,从街上吵到茶馆,从茶馆吵到巷口。赵四指着傅平的鼻子骂,骂他贪,骂他狠,骂他不是人。傅平没有还嘴。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钱德茂也来找他。清查之后,他的地被分了一部分给流民。他怪傅平——“都是你,让我不要跑。要是跑了,地还是我的。”傅平说“你跑了,地也不是你的。太平军分无主之田,你跑了,你的地就是无主之田”。钱德茂说“你放屁”。孙二麻子更直接。他来找傅平,不是吵架,是要银子。他说“我给你跑腿,你还没给我工钱”。傅平说“你不是给我跑腿,你是给老吴跑腿”。孙二麻子说“老吴跑了,你还在。你不给,我不走”。他们四个人的关系,像一堆干柴,堆在一起,缺一把火。傅平不想当那把火。但火不是他不当就不着的。六月十五,傅平约赵四、钱德茂、孙二麻子在秦淮河边的酒楼吃饭。他想跟他们把话说清楚——不是他的错,是太平军的错,是傅善祥的错,是时局的错。他没错。他从来没做错过什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越说越多,酒越喝越烈。赵四的脸喝得通红,拍着桌子骂傅平。钱德茂不说话,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孙二麻子坐在角落里,一碗一碗地吃菜,筷子不停。傅平说“你们听我说”,赵四说“我不听你说”。傅平说“我是为你们好”,赵四说“你为我们好?你为我们好把自己害成这样?”傅平说不出话来。酒喝到半夜,四个人从酒楼出来,沿着秦淮河走。河面上漂着几盏灯笼,是河对岸画舫上放下来的,灯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只没有眼睛的鱼在游。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混着酒气,让人想吐。他们走到文德桥。桥不高,栏杆只到腰。赵四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傅平。“傅平,你欠我的。”傅平愣了一下。“什么?”“银子。我的银子。都被你害没了。”钱德茂也停下来,看着傅平。“还有我。我的地。被你害没了。”孙二麻子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但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动,一下一下地,像在数什么。傅平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明白了一切的笑。“你们要我怎样?”
赵四不说话。钱德茂不说话。孙二麻子也不说话。傅平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扶着栏杆,看着河面。河水黑沉沉的,看不到底。灯笼的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只有眼睛没有身体的鬼。“我傅平,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赵四推了他一下。不重。但他喝了酒,站不稳。他往前一栽,双手撑住了栏杆,没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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