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萧夫人与段南音在去往许夫人处请安的路上打了照面。
一对仇人遥遥相见,两人都笑着迎了上去。
萧夫人笑得讪讪:“这几日的事可让阿音受惊了?我备了一些上好的人参、雪蛤,正想送与阿音你补补身子。”
她招手唤来一名捧着一摞补品的婢女:“恰好二娘子回雪堂,你跟了去,安置好东西再回来。”
段南音笑得更显真诚:“二婶真是贴心,前几日着人给我做的衣裙也已送到了雪堂,都是我喜欢的颜色,又是近来时兴的样式,我还未来得及当面与二婶道谢。”
萧夫人本做好了被段南音冷待的准备,孰料对方比她还热情大方,便免不了继续辛苦维持面上摇摇欲坠的几分笑意:“一家子骨肉,说什么谢字。”
段南音以扇遮面一笑:“我懂呢,说二婶疼我如亲骨肉也不嫌多的。”
两人又互相赞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一说对方贤惠,二说对方貌美云云,各自散了。
回了雪堂,云岫摆好礼物,见里外无外人,愤愤不平地嘟囔道:“她背地里那般害娘子,当面还惯做那好人模样,我恨不得当面啐她一口!”
段南音逐一赏玩着萧夫人送来的礼物,悠悠道:“啐她一口不过能逞一时之气,真能伤得了她什么?若是不能一击毙命,便不必花那些闲工夫。”
云岫点点头,还是有些不解:“娘子竟还去与她亲亲热热地说话,未免也太委屈自己了。”
“照你的话,我是苦主,便该天天摆一副‘你是坏人对不住我’的嘴脸?”段南音掌不住笑了,点了点云岫额心,“你打我一拳我摆你脸色是小孩子的玩法,这深宅大院里,无论心里多恨,脸面上都得过得去。谁比谁端得住,谁就比谁豁得出去。”
*
萧夫人被段南音笑得堵得慌,心里装了一路的不痛快。
她这般害段南音,她还能装作无事人一般与她应酬,可见心思深沉,日后不知还埋下了多少陷阱等她去跳。
还不如被她视而不见,或者痛快骂一顿。
萧夫人呼出一口浊气,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可现在还不能累,过会儿的日子还要更不好过。萧夫人强打精神,挂出充满歉疚与自责的笑意,迈进了许夫人的正院。
这几日,萧夫人日日来许夫人面前问安,不仅忙着将一切管家事务交接清楚,还铆足了劲腆着脸伏低做小装乖卖巧。许夫人却始终面上淡淡的,不说一个“好”字,也不说她哪里不好,害得萧夫人更是战战兢兢,时时留意,句句小心。
今日亦是如此,许夫人坐着闲闲翻两三页佛经,堂下站着汇报事务的萧夫人半盏茶便熬出了平日里一日的汗。
好不容易回到金徽阁,二老爷身边的小厮便来传话:“二爷嘱咐小人和太太说,近日衙门里公务繁忙,他怕回来晚了叨扰太太,这几日便留宿官衙,不回府了。”
夫妻二十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这般挂下她的脸面。
萧夫人压着火气在园子里静默走了一圈,走过被她照料得生机有趣的花草们,走到那株枯萎的葡萄藤前时,满腔怒火已快烧到尽头,烧出一摊冒着心酸可怜气的灰烬。
恰巧此时赵妈妈来报谢姨娘来给她请安。
前几日她都推拒了谢姨娘的请安,只让赵妈妈通知她在门前略站半个时辰尽上心意便好。她既恨谢姨娘挑唆着她闹出一大通事,也最不愿一个姨娘见到她的可怜样。
可如今她在府里已是四面楚歌,再不有所作为,日后怕是无立锥之地。
萧夫人走到凉亭里坐着,扶了扶额,无奈道:“唤她进来吧。”
谢如珍搀着宝心一瘸一拐地来了,萧夫人这才想起这三个月她每日要跪上两个时辰。
她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大丫鬟莺儿堆着笑便迎了上去,搀起谢如珍的另一只臂膀,热情说着:“姨娘来这边坐。”
谢如珍行至萧夫人身边,先勉强行了一礼。
萧夫人点点头:“腿脚不好,快些坐吧。”她又唤了婢女雀儿:“带着宝心去内室里拿上几副最好的化瘀消肿的膏药,上次陈御医送来的。年纪轻轻的,姨娘落下什么病根可不好。”
谢如珍一脸愧色:“切身愚笨,搅和出如今这般局面,太太还这般垂爱,实在受之有愧。”
“事已至此,我也无心怪你了。”萧夫人睨她一眼,“如今二房是泥菩萨,过不了长嫂这条河。我失了管家权,又失了长嫂的欢心,傅娘子那头更是没了指望,咱们日后还得在段府讨个活法,受尽脸色也得先活下去。”
萧夫人叹了口气,葡萄藤上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谢如珍露出万分理解萧夫人的神色:“太太如今千难万难,我也是省得的。只先一条,重获大太太的信任最是要紧事。”
萧夫人气道:“你说得轻巧。这几日我将管家的桩桩件件,不藏一点私心,全都交代得清楚明白,可我看大太太铁了心要冷着我了。”
“大太太真的对您动怒,是因着她疑心您挑衅她的权威。您不仅要将手里的权力全交出去,还得自证没有觊觎大房权势的心。”谢如珍沉吟,“妾瞧着太太您干脆自请去佛寺小住一阵子,说是为家人抄经祈福,将这府中诸事彻底交予大太太,断了她的疑心。再者……”
谢如珍附耳低语,萧夫人的脸色越来越和缓。听罢,萧夫人当即拍板:“那便如你所说,收拾收拾,我带着你去灵泉寺住上一阵子。”
谢如珍犹豫:“太太,可我现下须得每日在祠堂跪上两个时辰,大太太那边……”
萧夫人打断她,冷笑道:“她不会不同意的。我亲自去说项,跪在她最爱的佛祖面前,自是比跪在祖宗面前还虔诚。”
谢如珍也附和一笑:“时辰不早了,妾该去祠堂继续跪着了。”
萧夫人点头,恰巧一阵风来,她以帕捂脸咳嗽几声:“那我也不留你了。”
谢如珍又一瘸一拐地走了。
看着谢如珍的磕碜模样,萧夫人习惯一笑,嘴角刚弯了半寸又僵住,与捂着胸口的手一道缓缓垂了下去。
还得继续斗下去,她真有些累了,还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悲切,又想起二十年前的她不会因着这种事笑,心底更添了空茫。
二十年前。
倏然萧夫人脸上凉了一片,她忙抬手去擦,原来不是泪,是一滴枝头滑落的露珠。
*
过了一日,萧夫人、谢如珍并几个贴身伺候的人轻车简行去了城郊的灵泉寺。
灵泉寺规制不大,寺庙香火亦不十分鼎盛,但其地处风景秀丽的天平山山腰,周围景致清新空灵。加之天平山山顶建有王侯行宫,寻常百姓不多靠近,此处便格外清幽雅静,成了邺都富贵人家女眷祭拜祈福的好去处。
萧夫人日日听梵音,夜夜抄佛经,虽心中毫不信奉神佛,但也渐生平和之气。
她还有些庆幸,平日里二爷总对她操劳的庶务不打兴趣,但她习了这么些时日的佛法,总归能与他谈经论道一二了罢。
一夜,禅房内,萧夫人刚命谢如珍铺纸研墨,欲抄几页《金刚般若经》,不速之客便登门了。
从赵妈妈口中得知是傅娘子的人,萧夫人心头一跳,忙先着人请了进来。
来人是傅连锦的贴身婢女沉潇。
沉潇身着石榴红绫襦裙,外罩银灰色雁翎锦披风,腕带金丝虾须镯,连鞋面都绣满银线,通身的富贵气派,照得简陋禅房都生了光彩。
她一进门,便是反客为主,寻了张房中央的椅子端坐着了。
萧夫人心下不虞沉潇的倨傲无礼,却也不敢拂了傅娘子的面子,只能谦和含笑道:“夜深了,傅娘子派沉潇姑娘来,有何贵干?谢姨娘,你先奉茶。”
“夫人盛情,”沉潇抬手婉拒,笑得和婉,“我来只是替我家娘子传几句话,事情办好了便走,不多耽搁的。”
萧夫人心里且疑且喜,疑的是傅娘子漏夜遣人探访是否要问责于她,喜的是莫不是傅娘子还愿让她效力,斗倒段南音。
“前几日夫人办事不利,害我家娘子担了嫌疑,落了面子。娘子本想求傅相寻个由头废了段二老爷的仕途,但娘子心慈,听说你们夫妻二人感情甚笃,萧夫人一片真心,便让我传话告知夫人——今夜夫人立即自裁,傅家便不会动段二老爷的官位。”沉潇言笑晏晏,仿佛说着寻常小事。
萧夫人先是冷汗涔涔,然后惊愕,心里翻起惊涛巨浪——
她知道傅家树大根深、权势滔天,但傅连锦竟敢、竟敢逼她这个朝廷命妇去死!
可她就是敢,她也斗不过。
萧夫人不由急切望向了她一直依赖的“智囊”谢如珍,沉潇也在看谢如珍:“娘子说姨娘智计颇佳,等萧夫人死了,就帮您消了奴籍,举荐您做段府二太太。”
傅连锦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一句话便足以收买谢如珍。
烛光摇曳中,谢如珍低首垂眸,神色不明。萧夫人绝望收回目光,她清楚自己素日里如何对待谢如珍,自是知道谢如珍绝无可能为一个失去权势的她舍生忘死。
这间房里,她无人可依。
沉潇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脱了鞘,递给萧夫人:“夫人,您的真心,给我家娘子看看吧。”
匕首划开一道寒光,萧夫人“扑通”跪倒在地:“沉潇妹妹,我愿为娘子做任何事,段南音如今还住在段府里,我定会让她……让她活不到花雪宴。只求娘子放过我与二爷。”
沉潇浅笑,露出高高在上的悲悯神色,语调柔婉却好似淬了毒:“娘子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萧夫人簌簌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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