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新都城外。

牛头镇在成都东北六十里,新都城南十里。一条官道从新都往成都,牛头镇卡在中间——不拔掉这颗钉子,到不了成都城下。

秦良玉到牛头镇的时候,天刚亮。

斥候报上来的:叛军约三千,领兵的是奢寅。阵型不寻常——前排放盾,盾后有甲兵,甲兵后面才是步卒。盾排得密,像一面墙,两翼各伸出一支人马,往两边兜开。

不是平推的阵。是龟壳——正面硬,两翼藏着东西。

秦良玉站在高坡上看了一会儿。

"他要夹击。"

马祥麟在旁边。他也看了半天,没说话。

"正面是饵。"秦良玉指了指那面盾墙。"盾后甲兵不多,他要我们往正面压,两翼一收——就合上了。"

她转头看右边。右边是河,浅,冬天水枯,河滩上全是卵石。河对岸有一道干沟,芦苇比人高,看不清里头。

"祥麟,右翼归你。走干沟,摸到芦苇荡尽头再出来。别从正面冲——他右翼的甲兵等你冲呢。"

马祥麟应了。

"罗大柱。"

老什长从后阵走上来。五十出头,脸上全是褶子,浑河回来的,左手少半截指头。

"你领左翼,贴水走。水浅,蹚得过。到了他左翼侧后,别动——等我信号。"

罗大柱点头。

秦良玉把白杆枪往地上一插。"中路我领。"

中路。

白杆兵排了四排,前两排枪兵,第三排弩手,第四排枪兵。秦良玉不在后面——她在第四排。

她跟身边的一个兵换了位置,站到了第四排的最右侧。那兵张了张嘴,没敢问。

对面盾墙不动。甲兵蹲在盾后,只露出头盔顶上的一截红缨。

五十步。

秦良玉没下令。枪兵端枪,弩手张弩,都不动。

四十步。

盾墙后面有人影晃动——甲兵在换位。左边往中间移,右边也往中间移。不是后退,是收拢。

"二排上前。"

前排枪兵不动,第二排从间隙插上去,跟第一排并排。枪头朝前,白杆密了一层。

三十步。

弩响了。第三排齐射,弩箭钉进盾牌,透了几面——生牛皮裹的竹牌,挡得住石头,挡不住二十步内的弩。盾后面有人倒了,盾墙露了缝。

但缝马上合上了。后排的甲兵顶上来,把倒下的人拽走,新盾补上。

二十步。

秦良玉看见甲兵的手了。从盾缝里伸出来,握着短刀,刀刃朝外——不是砍人的姿势,是钩枪杆的。铁钩碰上白杆枪,枪杆被勾住,枪兵抽不回来。

"换步!"

前排枪兵同时撤半步,后脚蹬地,枪杆往回一抽——铁钩和枪杆摩擦的声音,刺耳。抽出来了。再往前捅,这次不钩——捅完就收,不给他钩的机会。

二十步之内,盾牌挡不住了。甲兵从盾后站起来,短兵接战。甲兵身披铁甲,白杆兵的枪头扎上去滑开——扎不透。

秦良玉从第四排挤出来。

她没往中间去——往右横移。三排弩手给她让路,她带着七八个枪兵,从阵型的右侧斜插出去,直扑甲兵的侧翼。

第一个甲兵转过身来的时候,秦良玉的白杆枪已经勾住了他的头盔。

铁钩从盔檐下伸进去,往上一提——头盔带着甲绳拽歪了,甲兵的脖子露出来。后面跟着的枪兵一枪扎进脖子,甲兵倒了。

第二个甲兵挥刀砍过来。秦良玉侧身,枪杆挡开刀刃,铁钩勾住他的护腕,往自己这边一拽——甲兵重心前倾,她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人跪下去,旁边的枪兵补了一枪。

不是武林招式。是战场上杀人最快的方式——勾、拽、让别人扎。

右翼。

马祥麟从干沟里出来的时候,面前不是步卒——是甲兵。

奢寅在右翼藏了甲兵。不是伏兵——是正面对着干沟的方向,等着从侧翼来的人。甲兵排了两排,持长枪,枪头对着芦苇荡的方向。

马祥麟带的是白杆兵精锐,但甲兵长枪阵不好破。白杆枪比长枪短一截,冲进去够不着人,先被扎。

他没冲。

蹲在芦苇荡边上,回头看了中路一眼——中路打得很凶,烟尘腾起来半里高。

"等。"

中路。

奢寅看见了。

秦良玉从第四排出来横移——这意味着中路正面少了人。第四排本是预备队,现在预备队被拉出去打甲兵了,正面只剩三排。

他立刻调兵。

传令兵从阵后跑出去,正面盾墙突然往前提——不是一步步提,是甲兵推着盾往前压。三排白杆兵挡不住,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正面被压了,秦良玉没有回去。

她听见了前面的喊声——正面顶不住了。但右翼马祥麟还没动,左翼罗大柱也没有。

她把白杆枪举起来。

枪头朝上,往右划了半圈——这是约定的信号。罗大柱看得见,马祥麟看不见,但马祥麟有自己的判断。

左翼。

罗大柱蹚水过了河。

浅水,没到膝盖,卵石硌脚。他带了三百人,贴着河岸走,叛军左翼的兵看着河面——没看见人。芦苇挡着,冬天的芦苇黄了,枯了一半,人弯着腰走,从岸上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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