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 81 章
天庆帝下诏后,径善寺一案终于被彻查纠清,此案真凶乃住持悟相。悟相指使禅师蛊惑信众,并以邪术吸食百姓精血,只是没有想到会使妇人因此落胎,致鬼婴现世,祸及京中。
住持和禅师在不日前已认罪伏法,从此拨云见日,百姓不再担惊受怕、肆虐草木花实,京中重现安宁。
然而无提虽洗脱人香案的嫌疑,却还有一桩惊天大案压在身上,仍是朝廷重犯。好在大理寺少卿觉得此案疑点颇多,再加上无提失忆,便下令将人从镇妖司大牢移送至大理寺关押,每月可有一次探监机会。
径善寺在智净大师坐镇协理下,选任新住持,收留京中无处可去的鱼虫鸟兽。人们仍对妖邪心有余悸,香火虽然大不如从前,但智净大师时常广开道场,传道解惑,亦有不少百姓慕名前往。
弥弥就此告别孟惜,悄然回到佛花林。彼时正是夏末,石榴花争先绽放,漫山遍野一片红意,璀璨夺目。
突然有一日,与国子监隔着两条街的下行街,长街尽头空了许久的府邸来了一户新主人。百姓们不知道刚刚搬来的邻居究竟是什么人,却时常看见不少达官显贵的车架停在门前。
一开始他们看到开尊候府车架频繁来往,郡主、仆射千金的车架偶有到来,最显眼的当属那活阎王十一殿下的独角坐骑。有时候就这么一人一兽守在门前,而住在这的小姐竟对他视而不见。
再后来连国子监学官都来了,那日可谓是门庭若市,一众学官点头哈腰,请这里的小姐担任学官。他们见那小姐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竟是这样了不得。
打探过后,众人这才知原来这新邻居,竟是从开尊候府搬出来的表小姐楚岁。小小年纪便如在世浮生,可移山倒海,呼风唤雨。
可惜碍于她身旁时常站着个凶神恶煞的谢佑命,众人只能望而生畏。
外头传得巷尾皆知,楚岁的日子在谢佑命的恶名庇护下,倒尚算平静。
时间一晃而过,自浴佛节已过去一月有余,时值拨历之际。
这日夕阳西斜,楚岁匆匆出了国子监,赶到城门接上刚从径善寺爬回来的龟和。
正在回府的路上,龟和爪子拍上龟壳,案几上的白纸顿时浮现一行字:明日能不能不去了?
楚岁伸出食指晃了晃,笑眯眯道:“不行。龟友,别闹脾气了,今晚我多喂你点肉吃。今天都跟智净大师学到了什么?”
龟和怨念深重,幽幽盯着楚岁,它活了两百岁,就没听说龟还得跟着和尚修行。每天不是诵经念佛,有什么可学的。大多数都是没开智的兽崽,它这个都能当它们祖宗的龟还混在其中,像什么样子。
白纸上浮现,语气甚是麻木:没有,和尚念经,老和尚自己都睡着了。
楚岁捋了一把龟壳:“佛法无边,说明你还未开悟,这才觉得无聊。还要多努力啊,龟友。好了师娘今天带史思来了,说要给我们做好吃的呢。”
龟和眼前一亮,楚岁做的吃食只能勉强活着,师娘的手艺可是没得挑,特别是肥糯不腻的红烧肉。它不住吞了吞口水,激动地抬爪拍上龟壳,今日老和尚所碰过的心经骤然浮现在纸面,车架却在这时突然停下。
车夫的声音从帏帘前传来:“小姐,虚极师父找你。”
虚极入京不久,以弘扬大乘佛法入世,名动京城。京中宝刹争相延请,开道场传授玄奥佛法。慈陀寺更是破例奉其为客卿禅师,以示尊崇。
每到说法之日,道场门庭若市,信众人山人海,几乎无落脚之地。坊间皆其为佛子,听君一言,如醍醐灌顶,受益良多。
楚岁在国子监略有耳闻,虚极佛子名气之盛,引得不少学子慕名前去。这些日楚岁也曾在京中碰到过虚极几回,见他沿途传法,不免寒暄几句。
一看见虚极,楚岁便心怀愧疚,觉得极为不自在。可虚极似乎极其怀念年少情谊,时常谈起从前过往,每每如此,她便不由猜测虚极年少出家并非自愿。
闻言,她立刻将心经纳入袖中,示意龟和藏好后,打开车窗:“虚极师父,好巧。”
虚极罕见得面露焦急,双掌合十便道:“贫僧有要事相商,施主可否行个方便?”
楚岁心下莫名,不动声色道:“师父无须介怀,请上车。”
虚极登上马车,四下环视,立刻抬手关窗,适才道:“皎皎,实不相瞒,我来是有一事相求。我留在京中虽为弘扬佛法,却还有一点私心。家母孤身一人,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却积劳成疾,又因我少年出家郁结于心。如今已是沉疴难起。”
楚岁眸光微动,抿了抿唇:“虚极,当年你为何要出家?”
虚极苦涩一笑:“自离开古冀城后,不知为何,我性情大变,总是心燥难平,凶戾暴动。母亲见我这副模样,便求洛阳寺收我为俗家弟子。师父见我颇有慧根,答应只要我愿意远离凡尘俗世,落发为僧,便将衣钵传承给我,竭力治好我的怪症。”
“母亲铁定了心不同意,只是我不愿再因自己连累母亲,伤害他人,便决意入寺出家。母亲至此与我不相往来,我只能暗中探访,再托邻里照顾。日前母亲久郁成疾,邻里终是不忍瞒我,来信告知,大夫皆道药石无医,母亲恐怕时日无多。”
“我这才在参加祭祀大典过后,留在京中,一则传法赚些诊费,二来探访名医,也好将母亲接来京中。”
楚岁顿觉喉间干涩,哑声道:“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虚极微微颔首:“我来正是想请你到樊孟楼,以友人名义和我一起去见见家母。家母沉疴已久,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贫僧孤独一人,无人照拂。”
楚岁抬眼看向虚极,默了一瞬。她依稀记得合母脾性泼辣,当年因虚极受伤,曾三番四次威胁她娘。
她并非不记得此事,甚至历历在目,无时不刻在警醒着自己,不得被妖戾之气控制。
只是虚极的伤毕竟是她一手造成,也因此在他身上落下无法褪去的伤疤,她难辞其咎。
虚极唇角一扬,浅浅的梨涡浮现,见她犹豫,旋即温声道:“此事终究有碍女子名声,若是施主实在勉强,且当贫僧未曾来过。”
楚岁弯唇笑了笑:“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多年未见,于礼也该去拜见一番。”
虚极念了声阿弥陀佛:“还请施主放心,如今我已是出家人,便是你我同行,想来旁人不会多作猜疑。”
*
言谈间,车架已缓缓行至府邸,虚极掀开车帘,率先下车,伸手唤道:“皎皎,我扶你下车。”
不知为何都是同一小字,从虚极口中道出,她会这么不适。许是她已经不再年少,这才无所适从。楚岁掠过一眼躲在案几一动不动的龟和,弯腰抬步走出,越过虚极递来的手,纵身跃下。
“你忘了,小时候我最是好动。”
虚极收回手,垂眼跟着笑了起来:“是啊,那时候苏大娘怎么都按不住你,孩子里属你最淘气。”
一人身形如电,横亘在两人中央,面露不善:“和尚,再动一下我砍了你的手!还有她叫楚岁,你方才胡乱喊什么?!”
虚极双掌合十,不卑不亢:“贫僧与楚施主乃幼年旧友。皎皎乃楚施主的小名,施主莫非不知?”
谢佑命噎了一噎,很快道:“本王自然知晓。纵使是她幼时小名,你既已出家,自该懂得避嫌。”
听着谢佑命开口不是和尚就是出家人。楚岁眼风一扫,低声道:“谢佑命,这是我的事。”
谢佑命一袭绛袍,外罩玄色团窠麒麟半臂,腰束蹀躞银带,眉目丰神俊朗,却难掩几分病弱之气。
此言一出,他眼睫微颤,垂下眼闷声道:“为什么你和他同乘一辆马车,还一起回来?”
楚岁眸光微凝,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旋即别过脸道:“回府路上碰上便寒暄了几句,你来我府上做什么?”
谢佑命抬步径自往里走:“进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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